|
祥林嫂不可言说的幸福与痛苦
1924至1925年，鲁迅继续创作了短篇小说《祝福》、《伤逝》等11篇，编成第二个小说集《彷徨》，继续反映辛亥革命前后到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以前的社会现实。《祝福》是《彷徨》中的第一篇。它以一个淳朴善良的农村劳动妇女祥林嫂为主角。祥林嫂干活十分勤快，只希望以自己不断的劳动换取最起码的生活权利，但她的遭遇却充满了辛酸和血泪。祥林嫂一生的遭遇，让人看到在她脖子上隐隐地套着封建社会的三条绳索——神权、族权和夫权。尽管她不断挣扎，表现了最大的韧性，依旧冲不破罗网，争不到一个普通人——实际上也就是鲁迅说的一个“做稳了”的“奴隶”(注：《坟·灯下漫笔》)的资格。
《祝福》里的祥林嫂是一生受尽了痛苦与磨难的农村妇女，当儿子被狼衔走以后，遇到别人总想诉说一下自己的苦闷和悲哀，希望从别人那里得到一丝同情和安慰，然后，遭遇的却是冷漠、麻木，这正是当时农村社会的现实反映。
仔细分析祥林嫂的诉说，我们可以看到她那不可言说的幸福与痛苦，这种不可言说的幸福与痛苦构成了祥林嫂悲剧命运的另一个侧面，是解读《祝福》深刻批判性的重要内容。只有读出这种不可言说的幸福与痛苦，才能理解鲁迅如何揭露"吃人者"的把戏和"被吃者"的人性弱点。
“我真傻，真的，”祥林嫂抬起她没有神采的眼睛来，接着说。“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野兽在山坳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清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我的话句句听；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掏米，米下了锅，要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口看，只见豆撒得一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他是不到别家去玩的；各处去一问，果然没有。我急了，央人出去寻。直到下半天，寻来寻去寻到山坳里，看见刺柴上桂着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糟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他果然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手上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
这段话鲁迅在小说中两次完整地写出来，这是祥林嫂在他人面前所能说的最多的话。在这反复的诉说中，她的丈夫贺老六始终没出现。为什么祥林嫂只倾诉亡子之痛而不说亡夫之痛？难道说贺老六在她心中真的一点地位都没有？或者她对贺老六恨多于爱？毕竟她是被迫嫁给贺老六的，而且是二嫁。
但细读小说，事实并不是这么回事。
在祥林嫂被绑架回去卖嫁给贺老六的第二年新正，卫老婆子跟四婶有段对话透露出祥林嫂的真实命运：
“后来？——起来了。她到年底就生了一个孩子，男的，新年就两岁了。我在娘家这几天，就有人到贺家坳去，回来说看见他们娘儿俩，母亲也胖，儿子也胖；上头又没有婆婆，男人所有的是力气，会做活；房子是自家的。——唉唉，她真是交了好运了。”
从卫老婆子的话中，可知道祥林嫂变胖了，由此可看出祥林嫂这次婚姻生活是过得比较幸福的。再看祥林嫂自己的话语“我们的阿毛”，为什么是“我们的阿毛”而不是“我的阿毛”？这里无意中恰恰泄露了祥林嫂的心思，她心里装着贺老六，甚至对他有着很深的爱恋和依赖。这种爱恋也可从祥林嫂捐门槛这一细节中看出来。她听信了柳妈的话，感到了阴间地狱的威胁，以一年的工钱捐了赎罪的门槛，以期在死后不被锯成两半给两个丈夫，而只是判给一个人，给谁呢？当然是贺老六。这也是祥林嫂心底不可言说的，因为她和贺老六还有儿子阿毛曾有过一段何等幸福的时光。
但这种幸福不可言说，甚至是讳忌的。因为在那样的社会环境下，或者说历史传统中，“好女不嫁二夫”。如今祥林嫂不仅嫁了二夫（虽然是强迫的），而且小日子居然还过得不错，即便如此，这种幸福也是罪恶的。这就是当时社会伦理道德的逻辑。而在这种伦理道德的逻辑中，我们可以看到一种荒谬的悖论：一方面要求妇女遵守妇德，好女不嫁二夫，夫死不改嫁；另一方面又要求妇女服从夫权与族权，而在夫权与族权之下，为家族利益，让你改嫁，你就得改嫁。这样无论女人如何抗争，始终处于被损害的境地，毫无自身独立利益可言。这就是鲁迅揭露的"吃人者"的把戏。
表现在神权对人的残害亦是如此：一方面祥林嫂改嫁二夫，死后“到阴司去，那两个死鬼的男人还要争，阎罗大王只好把你锯开来，分给他们”，所以要“及早抵当，到土地庙里去捐一条门槛，当作替身，给千人踏，万人跨，赎了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另一方面，祥林嫂以终年劳动所得捐了一条门槛，满以为已经出脱罪孽，可以重新做人，冬至祭祖时节，她坦然去安排杯筷，不料主人还是说：“你放着罢，祥林嫂!”现实中，人们并不承认她已经赎了罪，她依然是不干净的。这样祥林嫂无论怎样救赎都无法恢复做稳奴隶的地位，伴随她的只有绝望。走投无路，沦为乞丐，最终在双重困苦中死去也就是她必然的悲惨命运了。
鲁迅正是从祥林嫂的必然的悲剧性命运中去反思这社会的黑暗与残酷。
鲁迅的文学是精神"反叛"与生命"挣扎"的文学。"反叛"是为了争取做人的资格，为了生存、温饱和发展。"挣扎"是在生命所经历的"彷徨"、"孤独"和"绝望"中挣扎。鲁迅的文学所显示出的思想的深刻性和彻底性、生命体验的独特性和丰富性，具有独特的魅力和独特价值。他在文学中所表现的"改造国民性"主题和"绝望的抗战"体验也是2O世纪中国乃至世界思想史上最有价值、最有深度的母题之一。要"立人"，就要进行思想的启蒙，就要反叛"非人"的思想和"吃人"的社会制度，就要揭露"吃人者"的把戏和"被吃者"的人性弱点。鲁迅对传统思想和礼教制度，从汉语表达的方式到伦理道德的面具，从人的潜意识到社会制度都进行了深刻而彻底的揭露和批判，对沉默的国民灵魂也进行了真实的去蔽。在这个意义上，深刻理解《祝福》无疑是真正理解鲁迅的一条路。
|
|
|
 相 关 文 章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