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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版高语.赵火夫.《念奴娇·赤壁怀古》风格辨析. 语文教学与研究,2003(7)
《念奴娇·赤壁怀古》乃一代词宗苏轼的传世名作,后人推尊之至,誉之为千古绝唱。但是此词的风格,学术界颇有争议。有人说它是苏词豪放风格的代表作,有人说是旷达,有人说豪放旷达兼而有之。众说纷纭,孰是孰非? 笔者经过反复诵读,多方比照,最终倾向于认为,此词风格是旷达,不是豪放。
词开首以大江起笔。“大江东去”,隐喻着岁月的匆匆流逝;“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意谓多少风流人物的英名伟功都随着波涛逝去而再也无迹可寻:在滚滚东流的长江面前,风流人物的形象显得如此苍白。读着此句,我们不禁想像词人站在永恒的长江边,感叹着世事之无常,岁月之无情。这样,词的一开头,便将一种深沉的人生感喟笼罩全篇,尤其是一个“尽”字,更是给人一种突如其来的历史虚无感。《三国演义》开篇《西江月》“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应是化用此句,意蕴也应与之相同,只不过苏词更含蓄罢了。而下句中“人道是”一语,除了体现语言的准确性之外, 是否也暗含着同样的感叹? ———连火烧赤壁这样著名的历史故事的演绎地点竟也无从确认了!
接下来, 词由“千古”收缩到“三国”,由“大江”收缩到“赤壁”,由“风流人物”收缩到“周瑜”,集中写赤壁的雄奇景色和周瑜的儒将形象,一路行文下来,可谓是奇情壮采,高唱入云。不可否认,对赤壁和周瑜的歌颂,寄寓着词人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但是,词人“故国神游”,由如画江山和风流人物想到了什么呢? 我们可以看到,他将现实和历史、自己和周瑜作了一番比较:周瑜能不负如画江山,少年得志,创下了丰功伟绩;而自己呢,华发早生,却有志未遂,功名无望。念到此处,词人怎能不慨叹不已? 至此, 行文突然来了个急转弯:由奇情壮采,高唱入云一变而为自伤自叹,寂寞空虚。强烈的对比和急转弯,突出了词人怀古伤今感喟世事之情:岁月如流,江山依旧,而英雄不再,壮志难酬、这个中滋味,怎一个愁字了得! 当然,词人没有一味地悲叹,而是自笑“多情”。可以想见,面对政治的失败和人生的失意,词人的心中自然有几多酸苦,几多失落,但是他却付之一笑,这正是词人的旷达之处。
词的结尾是词人感情流程的终点。词人在自嘲自己的命运蹇乖之后,发出了“人生如梦”的慨叹。这一声慨叹,与开头“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遥相呼应,充溢着一种震撼人心的虚无感;这一声慨叹,更透露了词人此时此地的真实心境:看破红尘,超然物外;这一声慨叹,便成了词人自慰自劝的理由:既然功名成就皆过眼云烟,又何必孜孜以求呢? 又何不对此江上明月,举杯酹江,借酒自适呢?“一樽还酹江月”,诵读着这诗句,眼前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词人襟怀超旷、识度明达的形象来。此时的词人,更像一个末路英雄,虽不失其英雄本色,但毕竟壮志难酬,豪情不再,于是在长江边上发一声浩叹,然后洒脱地转身,飘然而去。
总观全词,词人怀古伤今,抒写郁积在胸的块垒。豪情壮志的失落, “多情应笑我”的自嘲,“人生如梦”的感慨,举杯洒江的自适,这一切组成了全词的感情基调———超然旷达。它与豪放风格所要求的宏伟气魄和昂扬感情相去甚远。虽然,单就江山景色和周瑜形象的描绘来看,“气象磅礴,格调雄浑,高唱入云,其境界之宏大是前所未有的”,但是如果说全词的情调就是昂奋豪放,那未免太过轻率。毕竟,分析诗文,应着眼整体,切忌断章取义,以偏概全。我们应该注意到:“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是“淘尽”,而非“淘出”;周瑜作为词人自身的对比,其英雄业绩只会加深词人的失意和感伤;壮丽山河作为词人怀古伤今的背景,山河愈壮丽则愈引发词人的惆怅和慨叹。可以这样说,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是曾经的,是隐性的,只是作为一种对比和反衬,而超然旷达之情是现时的,是显性的,才是词的真正的主旋律。它们是一主一从的关系,而不是“迭相递转”,更不是简单组合。
豪放和旷达的差异,通过此词与《江城子·密州出猎》的比较,有一个较为清晰的认识。《密州出猎》以“老夫聊发少年狂”领起全篇,一个“狂”字,为全诗定下豪放基调。“千骑卷平岗”,写的也是壮观场景,但它烘托出的是词人纵马奔驰的雄姿;“亲射虎,看孙郎”,写的也是风流人物,但词人是自比孙郎,表现的是自己的英雄豪气;“鬓微霜,又何妨”,词人也是“早生华发”,但他依旧是豪情洋溢,壮心不已;“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词人也是仕途失意,但他依旧希望报国立功,抗敌边疆。“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词人最后为自己勾勒了一个英武豪迈的英雄形象,气概非凡。全词场面壮观热烈,感情雄壮豪放,大有“横槊赋诗”的气概,说它是苏词豪放风格的代表作,才是名至实归。相比之下, 《赤壁怀古》少了几分刚强壮武的气魄,而多了几分伤感,几分无奈,几分悲凉,说它情调豪壮,实在有些勉强。
总之,笔者认为,《赤壁怀古》可以作为豪放派词人苏轼的代表作,但把它的风格定为豪放,是不科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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