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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版高语.胡荣华.也谈杜牧《阿房宫赋》.重庆教育学院学报,2005(2)
杜牧的《阿房宫赋》是一篇千古流传、脍炙人口的美文。
杜牧写《阿房宫赋》是有感而发,是针对当时现实的。他在《上知己文章启》中说:“宝历大起宫室,广声色,故作《阿房宫赋》。”他写这篇小赋的目的很明确:借秦警唐,即借写阿房宫来总结秦亡教训。统治者贪图享乐,荒淫无度,横征暴敛,不恤民力,结果必然招致人民反抗,国亡族灭。杜牧希望唐敬宗李湛牢记这一历史教训,引以为戒。这是无可指责的。今之论者有人却认为杜牧应该上书直谏,作赋讽谏是胆小、懦弱,是“不敢直谏而又不得不言”[ 1 ]。其实,持这种观点是未深入了解当时具体情况。此赋写于宝历元年,其时杜牧二十三岁。三年后即二十六岁时,杜牧才进士及第。且不说白衣秀士人微言轻,谏书无从上达九重;即使谏书送达,也还得看皇帝的品性。据《资治通鉴·唐纪五十九》记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以上荒淫,嬖幸用事,又畏罪不敢言,但累表求出。”可见宰相牛僧孺也不敢直谏,生怕在朝庭呆久了引来杀身之祸,力求外放。胆子大一点的是当时任浙西观察使的李德裕,他也只献《丹六箴》以讽劝,还是不敢直谏。对唐敬宗这样一个“游幸无常,昵比群小,视朝月不再三,大臣罕得进见”的暴戾昏君,谁敢上书直谏? 直谏又有什么用?《资治通鉴·唐纪五十九》上还记载了唐敬宗的另一则故事:“上自即位以来,欲幸东都,宰相及朝臣谏者甚众,上皆不听,决意必行,已令度支员外郎卢贞按视,修东都宫阙及道中行宫。裴度从容言于上曰:‘国家本设两都以备巡幸,自多难以来,兹事遂废。今宫阙、营垒、百司廨舍率已荒阤。陛下倘欲行幸,宜命有司岁月间徐加完葺,然后可往。’上曰:‘从来言事者皆云不当往,如卿所言,不往亦可。’”从这个故事可以看到唐敬宗是听不得逆耳之言的。杜牧对这个皇帝有清醒认识,所以他说:“谏治宫室者,宫室愈崇。”如果杜牧上书直谏,不过多了一张废纸,历史上却少了一篇传世佳作。刘勰说得好:“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 2 ]杜牧生活的时代已不是贞观、开元年间,直谏之文已行不通,因此指责杜牧未敢直言上书的看法是脱离实际又失之公允的。
《阿房宫赋》是杜牧的创作,这应该说是没有争议的。但宋人洪迈却认为是模仿杨敬之《华山赋》的拟作。[ 3 ]此论不免令人吃惊。我们如果仔细读读《华山赋》,将它和《阿房宫赋》一对比,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了。《华山赋》是一篇咏物托讽之作。一开始,文章极力描写华山的雄伟和变化多姿,再颂华山屹立天地间“亿有万岁”,阅尽人世沧桑,其中深寓王朝盛衰的历史教训。如“由夏以降,汤发仁以王,癸受暴以亡。甲戊诵钊,不敢有加,唯遵其常,享国遂长。天事著矣,莫见乎高而谓乎茫茫。”出人意料的是作者虽赞颂华山,最后却以反对封禅作结。他指出秦始皇和汉武帝“率海内以奉祭祀”,祭泰山封禅的结果是“秦由是替,汉由是弱”;圣明天子应把精力放在人事上,靠人的主观努力,“明天子得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庙堂之上,垂衣裳而己”。至于封禅这种形式是可有可无的,“存可也,亡可也。”《华山赋》全文篇幅宏大,描写铺肆,气象雄浑,引譬繁富, 确是唐人赋中少见的佳品。《阿房宫赋》向《华山赋》学习,受到《华山赋》的影响,是极有可能的,文学创作总是在互相学习中发展提高。可是二者从选材到立意构思迥然不同,不能说《阿房宫赋》是模仿《华山赋》的。再从写法上看,《华山赋》咏物托讽,更多的是受到《庄子·齐物论》的影响。《阿房宫赋》借秦警唐,采用对比手法,以独夫和千万人比,更多的是受到贾谊《过秦论》的影响。虽然《华山赋》和《阿房宫赋》都用了铺叙手法,极尽铺排渲染之能事,可这仅仅是赋这种文体的共同特征,不能称作模仿。如果认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和《华山赋》中“蜂窠联联,起阿房矣;俄而复然,立建章矣..”这些句式相像就是模仿,那更站不住了。清人浦铣在《复小斋赋话》中评价杜牧说:“牧笔力最健,诸赋中以《阿房宫》为第一,句调皆自己出,不肯剽窃前人一字。”[ 4 ]
《阿房宫赋》文质兼美,是古代文赋的典范,这应该说已成为文学史家的共识。但是,持不同意见者认为《阿房宫赋》立意不新奇,且有“虚辞滥说”;“其所以为人传诵,主要在于辞采之富,造语之工”[ 5 ]。这种观点需要认真研究。
什么叫立意? 朱伯石先生作了通俗的回答:“不管写一篇什么文章,下笔之前,首先要考虑的是,写什么内容,体现什么思想, 这是关键的一着。这一‘着’古代作家叫立意。”[ 6 ]这就是说“立意”包括“写什么内容”即选材和“体现什么思想”即确立中心这两方面。立意的新奇指从选材到确立中心都不蹈前人旧辙。如唐人咏马嵬之变的诗很多,在艺术表现上各有特色,但从思想倾向上看,大多是归罪于杨贵妃而为唐玄宗辩护。可李商隐《马嵬其二》云:“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空闻虎旅传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李商隐这首七律,在思想上和艺术上都别开生面,立意新奇,先从玄宗听方士讲杨贵妃在海外仙山还记着与唐玄宗“愿世世为夫妇”的密约写起,回到现实马嵬之变。最后提出发人深省的反诘:为什么当了四十多年皇帝的唐玄宗还不如普通老百姓能够保住自己的妻子呢? 这首诗一反前人所作,对唐玄宗荒淫误国进行了辛辣的讽刺和深刻的批判。那么《阿房宫赋》的立意算不算新奇呢? 同样以秦王朝灭亡为题材的文章,贾谊《过秦论》总结秦亡的历史教训是“仁义不施”,不知“攻守之势异也”;西汉徐乐以《土崩瓦解论》上书汉武帝,总结秦王朝灭亡的教训是:“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修”。《阿房宫赋》也是总结秦亡的历史教训,但它揭示的是封建统治者骄奢淫逸激起民怨沸腾而招致灭亡。同是总结秦王朝灭亡的教训,思想取材都不尽相同,自然立意也有所不同。本文来自－我－爱－语－文－（我爱语文 http://www.52yuwen.com公益语文第一站）浏览
每个朝代的帝王都曾大修宫殿,消耗大量人才物力,加重人民负担,促使社会矛盾激化,导致了自身的灭亡。这是一个很普遍的历史现象。历代有识之士都对此深感忧虑,想方设法规劝皇帝。为什么杜牧要选阿房宫为题材来讽谏呢? 因为阿房宫最具典型意义。秦始皇统一中国后,认为咸阳宫殿太小,便在公元前二一二年大兴土木,发刑徒七十万人,在渭水南岸营造阿房宫。“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坐万人,下可建五丈旗”[ 7 ]秦始皇死后,秦二世继续修建,至秦灭亡阿房宫仍未完工。项羽攻进咸阳后,放火焚毁阿房宫,“火三月不灭”。阿房宫的典型性在于场面最宏大,结局最悲惨,灭亡最迅速。所以杜牧不惜花费大量笔墨来描绘阿房宫,突出秦始皇的荒淫奢华,同时又指出他的可耻下场,揭示这二者之间的必然联系。“秦爱纷奢”和老百姓的痛苦的强烈对比,秦王朝灭亡的迅速,历史惩罚的无情,这些都足以打动读者,从而引起统治阶级的注意和反省,引为鉴戒。末了,作者进一步指出:“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这种历史悲剧的重演更令人扼腕叹息了。与同类讽谏帝王大起宫室、广声色的文章相比,《阿房宫赋》选材典型,思想精辟、深刻,不但是历史教训的总结,而且具有一般文章所不具备的预言性。难道这样的立意还算不上新奇? 我们总不能因为它所写的问题具有历史的普遍性,就认为立意不新奇吧。
至于说《阿房宫赋》“其所以为人传诵,主要在于辞采之富,造语之工”的问题,更有必要加以辨析。任何一篇被人们广为传诵的好文章都必须是文质兼美,思想内容和表达形式的统一。杜牧在《答庄充书》中提出:“凡文以意为主,以气为辅,以辞采章句为之兵卫。”思想内容不行,辞采章句有何用? 文章哪有主要靠辞采章句才得以流传的?《阿房宫赋》之所以能被人们广为传诵,首先在于它代表了古代有良心的知识分子的心声,反映了一种以民为本,反对暴君,反抗暴政,同情人民,关心国家命运的忧患意识。不仅如此,这篇文章还引起了下层人民的共鸣。元人陈秀的《东坡文谈录》记述了这样一则故事:
东坡在雪堂,一日读杜牧之《阿房宫赋》数遍,每读彻一遍,即再三咨嗟叹息,至夜分犹不寐。有二老兵皆陕人,给事左右,坐久,甚苦之。一人长叹,操西声曰:“知他有什么好处? 夜久甚寒,不肯睡,连作冤苦声! ”其一曰:“也有两句好。”其人大怒曰:“你又理会得甚的?”对曰:“我爱他道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叔党(苏轼次子)卧而闻之,明日以告。东坡大笑曰:“这汉子也有见识。”
《阿房宫赋》揭露秦始皇大兴土木,挥霍无度,其所营建的阿房宫大到“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阿房宫中究竟抢掠了多少妇女,不得而知,只从“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水涨腻,弃脂水也”等描写中即可窥见这支供秦始皇享乐的宫女队伍是何等庞大。宫中收藏的鼎、金、玉、珠更是不计其数,这些奇珍异宝凝结着多少劳动人民血汗! 一座阿房宫包含了劳动人民多少苦难! 但是秦王朝苛刻的法律,残酷的镇压,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杜牧所写的虽是秦代,但其实在整个封建社会具有普遍性,所有在封建专制统治下生活的人们都有这样的切身感受。所以苏轼“读彻一遍,即再三咨嗟叹息”,老兵也能听懂。这是《阿房宫赋》的艺术魅力所在。从老兵的朴素语言中可以看到,打动他的不是华丽的辞采章句,而是文中描述的事实和所表达的思想正是他想说的话。可以这样说,《阿房宫赋》所表达的思想感情,不仅是古代有良心的知识分子的心声,也代表了人民的心声,起着代民立言的作用。这才是《阿房宫赋》广为流传的根本原因。
《阿房宫赋》之所以为人们千古传诵,另一个主要原因是与其思想内容相结合的完美的艺术表达形式。这里自然包括“辞采之富,造语之工”,但又不是“辞采之富,造语之工”所能完全概括的。它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阿房宫赋》的成功,首先得力于所选取的表达形式与思想内容相适应。赋的体裁重在铺陈。铺排渲染的方法正好表现这一题材。不铺排渲染,就无法描绘出秦始皇的奢华;不铺排渲染,就无法表现历史兴亡的惨烈;不铺排渲染,就无法表达作者深沉、强烈的批判精神。杜牧的铺排渲染和汉代大赋的铺排渲染也有显著不同。汉人大赋喜欢罗列事物,堆砌词藻,显得繁冗、板滞。而杜牧是紧紧围绕文章中心,多层次、多侧面、多角度地铺写,层层推进,高潮迭起。例如:“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从阿房宫的规模,到地理位置,再到内部结构,从不同角度、不同侧面铺写,层层推进,构成一幅幅生动、鲜明的画面,让读者去体味、去想象,强烈、具体地感受到秦始皇的奢靡。那么,这些铺排渲染能删减吗? 能说是“虚辞滥说”吗?
《阿房宫赋》的成功,还得益于描写、议论、抒情的完美结合。赋本来有讽谏的传统。但汉人作赋,常常因夸大其辞,铺叙事物时忘记了这一点,文章要完了才来个曲终奏雅,议论教训成了文末的装点或硬贴上的标签。《阿房宫赋》却全然没有这个毛病。文章的第一、二段铺写宫殿的宏大华美与歌舞之盛、宫女珍宝之多,作者不是站在欣赏、艳羡的角度来写的,而是饱含着批判与谴责的,同时还流露出对宫女命运的深切同情,对秦始皇骄奢淫逸的极大愤慨。并且这些动人描述是为后面的议论张本。行文至此,下面自然过渡到对阿房宫的议论。我们来看文章的第三段:
嗟乎! 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缁铢,用之如泥沙? 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这段议论声情并茂,和全文感情融会贯通一气,由作者心田流出。读着这些句子,好像听到作者在一声声血泪控诉,又像在愤怒谴责,在振臂疾呼。这些话语义正词严,激情澎湃,寥寥十几句抵得一篇《过秦论》。没有前面的铺叙,后面的议论就成了空中楼阁;相反如果没有后面的议论,作者精辟的思想、热烈而深沉的感情就展示不出来。而且这些议论也是生动形象的语言,不是呆板的说理。总之,描写与议论、抒情的完美融合,是本文成功的又一个重要因素。
《阿房宫赋》被人喜爱还有一个原因是它的精美的语言。首先是骈散结合,一改前人作赋四六句式的平板单调,显得错落有致。大量生动的比喻,浪漫的夸张,丰富的想象,使语言华美多姿,十分感人。同时作者也注意锤炼语言,使语言精炼而富有音乐性。例如开篇“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十二字,就如泰山压顶,写出了秦始皇统一中国后不可一世的气概。营建阿房宫砍光了四川山上的树木,多少夸张。正因为这个夸张才能突出修阿房宫用材之多。“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这些生动的比喻大大地增添了语言的形象性。又如“各抱地势,钩心斗角”,“高低冥迷,不知西东”,“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等细致入微的想象,给人们创造出一种绝妙的艺术境界,可以说是字字平易而意境尽出。
综上所述,《阿房宫赋》不是仿作,也不是“虚词滥说”,立意不新,仅“凭辞采之富,造语之工”而流传的平庸之作,而是堪称文赋代表的文质兼美的艺术佳构。
参考文献:
[ 1 ] [ 5 ] 郭预衡. 中国散文史[M ].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0. 329.
[ 2 ] 王利器. 文心雕龙校注[M ].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273.
[ 3 ] 洪迈. 容斋随笔[M ]. 北京:九州出版社, 2001. 741.
[ 4 ] 中国古典文学名著分类集成·散文卷四[ Z]. 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 1990. 559.
[ 6 ] 朱伯石. 文章的立意[ J ]. 华中师范学院学报, 1979,(3).
[ 7 ] 司马迁. 史记·秦始皇本纪[M ]. 北京: 中华书局,1982. 256.
作者简介:胡荣华(1944 - ) ,男,重庆市人,涪陵师范学院中文系,副教授,从事中国古典文学教学和研究。(涪陵师范学院中文系,重庆涪陵 408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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