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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语一二5.刘长森.自出机杼 各蕴风流——《兰亭集序》与《归去来兮辞》的比较解读.山东教育,2005(17) 《兰亭集序》 是王羲之的散文名篇, 它以字名世, 堪称文采书艺双绝。《归去来兮辞》 不仅是陶潜辞中佳制,便是放在有晋一代, 也难找到堪与比肩者。 欧阳修更是高度评价此文, 称“两晋无文章,幸独有《归去来兮辞》一篇耳”。 其受推崇由此可见一斑。 品读这两篇在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文章, 我发现两文在结构上也表现出了饶有趣味的一致性。 均是先叙事(修禊事,归园田)写景,后抒发情致,以叙事写景为抒情议论张本。 《兰亭》 写景紧扣一个“ 乐” 字, 名士济济, 聚首兰亭;山环水绕, 境界清幽;饮酒赋诗,畅叙幽情;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俯察,游目骋怀。 而陶诗亦大张旗鼓地抒其“ 归去” 之乐:和风拂衣,小舟轻(风易);饮酒赋诗,矫首遐观;西畴耕田,寻壑经丘。 两人逞能事,写景之美、人之乐,酣畅之态,呼之欲出。 但显然,作者之意并不在此。 两位年龄相差了44岁的文人, 在写尽美景之后, 不约而同地将笔墨转入对个体生命的焦灼体验(《兰》 文; 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归》 文:善万物之得时, 感吾生之行休)。 这种乐极生悲的极端感受,就连雄才大略的一代枭雄曹操,也未能免俗;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在古典文学中, 我们常常会看到对欢娱过后的惆怅的描述, 但从未有哪一个时代(哪怕是孱弱的南宋小王朝)像魏晋时代对人生有如此悲剧性的体悟,并且出现的密度如此之大,这是值得深思的文学现象。 我们知道, 魏晋时代是中国历史上人的自觉与文的自觉的时代, 同时是统治极端残暴严酷的时代。 靠篡权夺位起家的司马氏集团内心极度卑怯,近乎歇斯底里地监控百姓,尤其是有影响的士人的言谈举止。 所以士人人人自危, 逃避现实、 坐而论道、 保全性命成为第一要义。 在这种白色恐怖之中, 人们对生命的短暂与无常便有了深入骨髓的体会。 但在两篇文章中, 我们也看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在抒写人生之悲后,两文的价值取向出现了嬗变, 我们看到了两种意味深长的人生指向。 在《兰》 文中, 王羲之批判了当时士大夫“一死生”、“齐彭殇”的观点,表现了他对抗人生虚幻的执著努力。 文末作者又发出“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的慨叹, 于敏感而深刻的感受中,对生命寄予了一份特别的热爱与珍惜。 观照陶文, 我们当然可以领略到他蔑视功名利禄、 皈依自然的高尚情操,但对生命无常的叹息,委运乘化的无奈, 即便在对田园乐景的享用之中也若隐若现。 文章最后一句“聊乘化以归尽, 乐夫天命复奚疑”, 我们还是于豁达中感受到了丝丝悲凉。 面对人生的虚幻与短暂, 两人采取了不同的方式来抗拒。 王氏高蹈入世而陶潜恬退出世,这种情怀的分歧,我们或许能从其身世际遇和生命姿态上找到一些原因。 首先, 两人的身世际遇使它们的人生选择具有了外在规定性。 王羲之出身名门望族,家世显赫。 南渡以后,王氏仍处于权力中心。 王羲之本人历任秘书郎、 征西参军、 宁远将军、 江州刺史、护国将军、右军将军、会稽内史。清人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称其有远见卓识,其书札“诚东晋君臣之良药”。 他始终居于社会上层,从兰亭集会的与会人员也可见一斑: 司徒谢安、 司徒左西属谢万、 右司马孙绰、 高士许询……这些人均是社会精英名流。 特别是谢安等人建立的功业,不可能不对王羲之有所触动, 流露在文章中,便是奋发有为的昂扬气息。 相对来说, 陶渊明的一生是潦倒于下层的。 虽然记载他有一个并不可靠的曾祖父陶侃, 但他少时家境已是江河日下。 严之推说他“少而贫病,居无侍妾, 井臼弗任, 藜菽不给”, 虽有“大济于苍生”的抱负和“骞翮思远翥”的壮志, 但当时严格的门阀制度使他根本不可能跻身上流社会, 更遑论建功立业了。 终其一生,他也只做过江州祭酒、 镇军参军、 彭泽令等小官, 这对他的理想是一个强烈的讽刺。 中年归隐之后, 无以维持生计, 竟到了“ 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 造夕思鸡鸣,及晨愿乌迁”、“倾壶绝余沥, 窥灶不见烟”的地步。 陶渊明长期生活在农村,下层人民的不幸与苦痛, 尤其是自身的遭际, 使他对社会的黑暗腐朽有着更深刻的体验。 其次,两人的思想情趣、 生命姿态也在很大程度上为它们的人生走向埋下伏笔。 王羲之的性格是非常旷达、不拘小节的, 脍炙人口的“ 东床袒腹” 的故事可为例证。 时人目王右军:“飘如浮云,矫若惊龙。”(《世说新语.容止》,另见《晋书》 本传中赞其书法笔势) 更难能可贵的是,对于社会道义与责任,他有比同时代人更积极入世的激情。《兰》 文中作者对时光易逝大发感慨,字里行间蕴含着对人生的眷恋和热爱之情。 正因为作者对人生忧患有清醒的认识,才可扬长避短,在有限的人生中进行无限的价值创造。 他苦心孤诣钻研书法艺术, 流传的出神入化的墨迹,似可作为他进取人生的注脚。 而陶渊明的性格却充满刚性。 他“性刚才拙,与物多忤”(《与子俨等疏》),“贞志不休, 安道苦节”(萧统《<陶渊明集>序》。他的眼里容不下沙子,更不会任污浊横行,“扬其波而啜其醴”,他“怒目金刚”的一面隐藏在那些貌似恬淡自然的诗文背后。 对东晋这个已经腐烂的肌体,陶渊明已没有任何幻想,他以一种最彻底的姿态, 毫不妥协地对抗这个社会。 最终他选择了田园,在这里,他构筑了他的理想国--“世外桃源”。 于是,陶渊明在酒中,在诗中,躲进一片自足的心灵净土, 以此对抗冷酷的社会现实。 所以在《归去来兮辞》中, 作者“息交以绝游”,“委心任去留”,聊乘化以归尽, 乐夫天命复奚疑”,这是陶氏生命旨归的必然选择。 “诗意的栖居”(海德格尔)终究是一种奢望,王羲之做不到,陶渊明也做不到。 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留下了心灵的轨迹,留下了与时间对峙的痕迹。这些东西历经时光的淘漉, 在21世纪的今天, 仍闪着灵性、智性的光辉, 让我们唏嘘,更让我们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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