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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语二四13. 韩孟鸿.探究与创造——对《咬文嚼字》的咬文嚼字.中学语文 ,2004(11)
语文新课程标准的“阅读教学建议”第四条，扼要阐述了如何“逐步培养学生探究性阅读和创造性阅读能力”的新课题，采取的方略是“提倡多角度的、有创意的阅读”，实施的步骤是“利用阅读期待、阅读反思和阅读批判”三个环节，探究的关键是“拓展思维空间”，想要达到的目标是“提高阅读质量”。本文试图对’咬文嚼字(一文来一番咬文嚼字，谈一谈语文教学中的“探究性阅读”及“创造性阅读”。
一、细细体味，举一反三，进行探究性阅读
朱光潜先生的《咬文嚼字》，其主旨是通过追求思想感情与语言的精练与吻合， 从而逐渐达到艺术的完美，这中间贯穿着一个总的思想，就是文字和思想感情的关系，而对每个实例的分析，都咀嚼出了不同文字所蕴含的不同意味、不同思想感情。这些实例又主要分为两部分， 一是以三个例子说明文字和思想感情之间的密切关系， 二是从正反两方面分析文字联想意义的使用。
作者在咀嚼炼字的好处以研究炼字的道理的时候，有些内容是蜻蜓点水般点到即止，没有具体深入地去说明，当然，这中间蕴含着策励读者自己举一反三的用意，然而在对问题的思考须举一而反三的同时，语言感悟能力的培养又是需要举三而反一的。因此，我们不妨把文中具体实例中言而未尽的意思好好地去体味、探究一番，以达到对作者意旨的深入理解。
《红楼梦》里茗烟骂金荣的话：“你是个好小子，出来动一动你茗大爷！”作者认为“你是”含有假定语气，也带“你不是”这样一点讥刺的意味。确实，原文前后分句之间确为假设关系， 可以添加上“如果……那么……”一对关联词，其言外之意是：“我量你也不是个好小子，你根本就没这个胆子出来动你茗大爷！”作者还认为这个句子改为“你这好小子！”神情就完全不对了。那么改了之后的神情又如何呢？“你这个坏家伙， 你出来动一动你茗大爷试试！”两种说法对比而言，“你是个好小子！”表现的是人物有依恃故而语含讥刺富于挑衅的心理，有一种眯眼嘲笑、食指挥动、欲进而似退的意味；“你这好小子！”表现的则是人物喷怒不已而挺身欲出意图教训对方的心理，有一种双目圆睁、左手握拳、右手将胸脯拍得山响、欲即刻冲锋陷阵的意味。
同理，我们不妨将另外的几个实例也来探究一番。
《史记》中“李广射虎”一段，王若虚在《＜史记＞辨惑》里说它“凡多三"石"字”，因而作了两种改动。作者认为其改动从表面上看，似乎更简洁一些，却实在远不如原文。原因是改动之后就失去了“视之，石也”几字所含蕴的因发现错误而惊讶的意味， 同时又没有了那种因失望而放弃得很斩截的意味。 笔者觉得有必要将原文和王若虚的两段修改后的文字细心玩索一番， 以明白其中具体而细微的差别。
《史记》原文一段文章通过对人物心理和行为的描写，叙述了飞将军李广箭没巨石的事件，人物心理变化过程可谓是刻画得细致入微： 因为误会而极度恐惧发箭，发现错误后倍感惊讶，因不敢相信而复射，最终失望而放弃。这个过程表现的似乎并不是飞将军的神勇，而是极度恐惧之下的出乎常理的力量爆发之大。 再来看王若虚的两段修改文章。 第一种改法除了作者所分析的失去了“发现错误而惊讶的意味”之外，笔者认为，以“ 终不能入” 取代“ 终不能复入石矣”， 少了“ 复”、“石”、“矣”三字之后，那种在较为平静心态之下发箭不能入石的失望之情及因为这个发现而获得的一层心理感悟之意就显得非常之淡薄了。 而第二种改法虽然保留了惊讶之情， 而后来的不敢相信及最终的失望乃至感悟都被删除一尽，荡然无存，不仅在内容上缺少人物应有的思想和态度的描绘， 而且表达的主旨也发生了变化，变成了刻画李广膂力非凡的文字了。
关于联想意义的使用，作者举了苏东坡的《惠山烹小龙团》中两句诗来证明联想意义能点铁成金，使诗句于含混中显得丰富。那么，修改后的两句诗是如何做到不即不离、若隐若现的呢。笔者认为此处也是应细细玩味方能领会其中妙处的。首先，“独携天上小团月”是由“独携小龙团”而来，此处“小团月”是由“小龙团”茶联想而来的，联想之依据正是如作者所分析的那样：月照清泉与泉泡清茶有一种共同的清沁肺腑的意味， 而此处“天上”一词的添加也是有其额外的好处的，它与下句的“人间”一词前后对应，顿时将诗句的意境拓展得宏阔高远，让人马上想像出这样一幅画面：月在长空，月下诗人独步而来， 井中泉水清幽－－这一仰一俯之间，泉月相映，真是平淡之中平添无限意趣。其次，“月”之形象取代“茶”之形象，还于简单叙事之中补充了诗人活动的时间－－ 月夜之时， 以及诗人饮茶的地点－－ 月亮之下’ 饶有意思的还有， 此月似非唯一之月，联想之下，我们可以发现诗中共有三月：天上一月，井中一月，杯中又有一月。月光照耀人间，井水泛现月光，诗人吞月而饮，可谓月月相映，此起彼伏，让人浮想联翩。再次，“第二泉”由“惠山泉”而来，对于此“第二泉”之解释又有不同说法’此泉既为第二，那么第一泉是什么呢？笔者认为，此第二泉也是由“小团月”联想而来，如果天上月是第一泉，那惠山泉当然成了第二泉。第一第二两泉相互融汇：月光万道，似天上之泉涌现，泉含月影，如井中之月生出，前后照应，好一个月的世界。
二、质疑探讨，跳出作品，开展创造性阅读
如果说探究性阅读是顺应作品思想感情从而贴近作者的“入书”过程，为的是“见得亲切”，那么创造性阅读便是跳出作品，与作者保持距离的“出书”阶段，为的是“用得透脱”’可以说，探究是初级阶段，而创造是高级阶段。 当年黄宗羲先生认为学问之难“不特造之者难，知之者亦难”，真可谓是对于理解、探究过程之深得其中甘苦的经验之谈，但他同时又大力鼓励创见，认为凡“有一偏之见，见相反之论”，正是“正宜着眼理会”之处。
创造首先必须质疑，于不疑处见疑，方能有新的认识’首先仍然谈谈《红楼梦》里茗烟骂金荣的那两句话。如上所述，“你是个好小子。”与“你这好小子。”两种说法体现了两种不同的态度神情，但是，此处究竟是讥刺的口吻、挑衅的态度还是愤怒的语气、进攻的架势更能体现人物性格呢？单纯以“神情就完全不对了”为理由来否定“你这好小子！”的说法似乎显得有些勉强。我们不妨先来看看当时的具体情况。金荣得意乱说秦钟，贾蔷欲抱不平但又不想出面，故而唤来茗烟“调拨他几句”，而“茗烟乃是宝玉第一个得用的，且又年轻不谙世事”，一听“贾蔷说金荣如此欺负秦钟，连他爷宝玉都干连在内”，而茗烟本就是“无故就要欺压人的”，“又有贾蔷助着”， 所以他一进去就“一把揪住金荣”－－这种情况下，茗烟若说“你这好小子。”以突现他对金荣的愤怒及跃跃欲试想要教训金荣的心理， 于情于理似乎都该是说得过去的。
其次，作者对“推敲”典故的再斟酌及结论可以说是探讨而后创造的一个典范。 但是顺着作者的这种思路，笔者也想对作者的这个分析提出“再再质疑”’作者很怀疑韩愈的修改是否真如古今所称赏的那么妥当，其分析可谓是细致而又深刻。但是，“推”字固然能显出诗人的一副胸襟气度，“敲”字也似乎确显得拘礼些，然而月夜归来，“敲”门而入，寺里有人应门，这体现出一些温暖的人情，又有何不可呢？从佛教发展之历史状况来看，初唐之后，大乘佛法普遍流行，禅宗大兴。大乘佛法的基本特质在于心的发生以及践行， 这是不同于寂止山林孜孜以求个人解脱的小乘佛法的。 故而寺庙之中，僧众六和而住，其同事同修同参相互关怀相互支持相互策励之情虽有别于世俗之情， 却是更为纯净的智慧及精神， 所以朱光潜先生认为佛教寺庙之中有些温暖的人情似乎不可理解，实在是对佛教精神的误解。另外，贾岛作为诗僧，“乘月夜而访友”就一定是“不甘寂寞”去排遣心中孤寂之情的凡俗之举了吗？众所周知，历代高僧名士交游唱和之例不胜枚举， 这又有什么不可理解的呢？“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以出世之精神，行入世之事业本也是大乘佛法内容之一的。还有，作者认为“敲”字不免剥啄有声，惊起了宿鸟，打破了岑寂，也似乎平添了“搅扰”，也无非是承上而来，把贾岛视作一超脱凡尘但求寂止解脱的小乘僧人， 因而认为“岑寂”才是首尾一贯的意境，这也是对当时佛法之精神的误会而导致的对诗歌意境的拘泥。
笔者赞成韩愈之修改，还有一佐证，即韩愈作为当时振起一代文风之名士，表面上以儒家为宗，实际上心宗墨家，诸多行止却又暗合佛教之精神，可以说是出儒入佛宗墨之大家，虽曾因一篇《谏迎佛骨表》而被视为反佛人士，然而细寻其文字缘起本末，也仅仅是从维护社会经济、政治秩序出发，反对当时一些过激的宗教行为而已，并非反对佛法本身’所以可以说他对于当时佛教之状况及特质是了然于心的，做出“敲”字定论也是符合历史文化背景的一个抉择。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文学作品的解读需要读者的参与和创造， 如果在我们的语文教学过程中， 我们能积极地引导学生进行探究性阅读和创造性阅读，让学生在文学的天地里自由驰骋，那么，我们的语文教学必将呈现出一派新的气象。 （作者通联“浙江余姚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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