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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美的大千世界里漫步，常常因一鳞半爪、一枝片叶而驻足沉思：为什么美在某些场合呈现着协调统一的状态，美的事物彼此之间珠联璧合，交辉相映，而在另一些场合却表现为矛盾、对立的状态，美与丑的事物相互之间紧相毗邻，结不解缘？比如，荷花的高洁在于“出污泥而不染”，珍珠的多彩却孕育在难看恶心的河蚌之中，傲霜的寒梅却开放在枯枝病木之上……
诚然，协调统一能使人赏心悦目，但冲突对立的美却更能使人惊心动魄，勾心摄魂，而且，冲突对立也能构成和谐，而且是本质意义上的和谐，黑格尔说：“简单的东西，一种音调的重复并不是和谐。差别是属于和谐的；它必须在本质上绝对的意义上是一种差别。”
二
从差别达到和谐的美学原则，启示着人们在生活中如何寻求美。
左拉的小说《陪衬人》，描写了一个杜朗多先生利用美丑对比的规律在金融交易场中发财致富的故事。这个对美学一窍不通的经纪人，有一天居然贴出广告，声称专为小姐淑女开设一个“陪衬人代办所”。这些“陪衬人”，实际上都是廉价招募来的相貌丑陋的女模特儿，根据各人的特点分类定价出租。他们的服务内容主要是陪伴主顾以便衬托其美貌。不难想象，在那个以奇为癖的社会，一时间满城都是成双成对的主仆二人。“代办所”门道若市，生意兴隆，杜朗多也因此成为百万富翁。……
当然，这里的对比结果实际上是对美的扭曲与亵渎。以损害和侮辱他人为美，恰好是丑的大暴露。
在我国民间传说中，倒有一个以美衬托丑的典型，那就是镇邪捉鬼、惩恶擒妖的钟馗。这个正义的形象，呲牙咧嘴，发蓬须乱，相貌奇丑；而他手下诸多败鬼则大有羞花闭月之貌，沉鱼落雁之容。这种看来不全情理的差别和冲突，自然首先是由于现实生活中的种种恶鬼多以美貌取悦于人，施展诡计，而捉鬼擒妖的英雄则非得青面獠牙、横眉怒目方能捉遍人间诸鬼的缘故。其次也因为钟馗这个形象外形虽丑，内心尤善，于是越丑鬼则越怕，越丑人则越爱。在世世代代群众的集体加工中，便先以恶鬼之美陪衬钟馗之丑，再以钟馗之丑寄寓人们憎鬼、厌鬼、灭鬼的理想之美了。
三
艺术中的对比，是较生活更集中、强烈和突破时空局限来展现美的重要手段。它把审美对象和与之相联系的其他事物的性质、情状、特征放在鲜明的对照和直接的比较地位上表现，通过美与美，美与丑，丑与丑的相反相成，突现事物的独特性，增强对象的美感。
一切真正的艺术家，都习惯于用前后、左右、正反、好坏等两种比较的眼光去观察和表现世界。
梵高的《向日葵》，为什么在耀眼的金黄色光泽中总使人感到有一股动人的魔力？因为画家在硕大而壮实的向日葵果盘的四周，安置着一圈即将枯萎的花瓣，它们“象一群呼喊着的人像”，在死亡的边缘上渴求着生命。正是这种生和死，新与旧，痛苦与希望的对比，强烈地表现出一种被冷醒无情的人生包围但又热切期望飞向太阳并在那里得到燃烧和熔化的心情。
贝多芬也是一个在现实中深受创伤，在艺术境界中才求得幸福的人。他的表现欢乐主题的《第九交响乐》，深蕴着毕生追求的最崇高的审美理想。在这首交响乐中，艺术家先用三段乐意的浩繁篇幅，琐碎的音调和不明确的调性铺陈历尽苦难、斗争、戏谑和思考的漫长过程，当斗争中争取的自由，黑暗中盼望的光明，痛苦中期待的欢乐经过充分酝酿和拼搏必将喷薄而出时，乐曲仅用简练、朴素的大提琴和低音提琴水到渠成地轻声唱出欢乐颂的主旋律，于是，艺术家对人类友爱的讴歌和对胜利与欢乐的赞扬在第四乐章中得到了热烈、浑厚而轻捷的体现。
对比具有多么神奇的作用！没有对比，艺术将流于呆板平庸的生活记录，或变成喋喋不休的传号筒而丧失诱人的色、香、味，无法凝聚和释放出惊心动魄的美感受能量。
从这个意义上说来，对比相当于核反应中超越临界质量的引爆器；强台风里形成大漩涡的科里奥利力；闪电雷鸣时正负电荷群之间的电位差。
四
每一个作为“社会关系的总和”的人，都有不同程度地存在着外貌、心灵、性格诸方面难以苟同的对立和差别，这些因素又都将不同程度地体现出一定的社会关系而显示其美学意义。艺术家只有把握足以体现自己审美要求的生活信息，将客观世界中纷繁复杂的对立关系纳入艺术的聚光束里，按照一定的法则，统一在作品内容和形式诸因素中，才能创造出既丰富多彩又有典型意义的艺术形象。
要卢森堡美术馆，我们看到罗丹“丑得如此精美”欧米哀尔。那绝望的目光，干瘪的两乳，满是皱折的肚皮，枯干的臂腿，不堪入目的衰老承接着昔日的年轻美貌，在这样一个令人惊栗的悲剧性形象身上，内心与外表，过去与现在，性格与命运处于美与丑的强烈对比之中，而人们却“带着一种更新鲜更敏锐的感觉朝着美而上升”（雨果《克伦威尔》序言）。
当我们来到大观园领略的却是另一番风采。一对对面容不同、性格各异的人物，有如处处“两峰相峙，双水分流”，叫人应接不暇。林黛玉和薛宝钗，一个病态，一个华贵；一个叛逆，一个卫道；一个孤傲自洁，一个随机应变；一个“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一个“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尤二姐和尤三姐，晴雯和袭人，惜春和探春，一个个在互相映衬和对照中展示出社会与人生真伪、善恶、美丑的多层次多侧面，有如一幅成功的绘画在明暗、色彩、虚实、章法等方面相得益彰，光彩照人。
王夫之说：“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倍增其哀乐。”（《姜斋诗话》）一语道出了与环境对比的妙处。祥林嫂死在祝福节喜气洋洋的爆竹声中；路瓦栽夫人劳累十年仅仅是为了偿还一串假项链；奇诺的珍珠引来了形形色色的偷、骗、抢、杀……每一位堪称艺术大师的人，都是深知其中三味的。
五
“美只有一种典型，丑却千变万化。”（雨果《克伦威尔》序言）对立统一无时不有，无处不存。艺术美渗透在千变万化的对比之中。所以，罗丹说：“到处都有美。对于我们的眼睛，不是缺乏美，而是缺少发现。”——尤其是“对比”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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