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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语一一3.杨四平.艾青:为理想而痛苦.涪陵师范学院学报,2006(3)
艾青是中国新诗发展史上一位重要的诗人。这已成为一个不争的事实。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有了《艾青诗全编》和多种艾青研究的专著。但是，这并不表明艾青研究已经饱和。何况艾青研究与艾青的期望相差甚远。
其实，艾青最高的理想是自由。这种自由既是思想的自由又是美学的自由。正如他在《诗论》里说的：“一首诗的胜利，不仅是那诗所表现的思想的胜利，同时也是那诗的美学的胜利——而后者，竟常被理论家所忽略。”[1]质言之，艾青一生是在追求这两方面的理想以及由此而带来的痛苦。
一 不要拿框框来框我
历来的文学史较为倾向于将艾青纳入“七月诗派”，说他是将现代主义和民族情感融合得十分妥帖的现实主义诗人，他是用土地和太阳为核心意象来表现沉郁的。其实，艾青是中国新诗史上最难以用哪一种流派和主义能够框定的。1981 年10 月31日，在接受外文出版社的法国专家巴斯德的访谈时，艾青说：“你要拿框框来框我，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法国罗果夫人把我归到‘法国派’诗人当中。她认为除了我以外，还有戴望舒、李金发、罗大冈等。这是她写的《论法国派诗人》一书提出的论点。我同她开玩笑说：‘我是比利时派诗人’。把某某归为什么什么派，讲得重一点，是教条主义。很多问题是不易归纳的。”[2]
其实，很早就有人试图将艾青锁定在新诗发展史的链条的某个接点上。比如，#95! 年，有篇署名为“影痕”的文章《中国诗歌应走的路向》，就将田间、艾青和柯仲平进行比较，形象地说他们仨依次是“一个拿着刺刀，一个拿着长枪，一个拿着手榴弹”[3]。1945 年5月31日，闻一多在昆明“诗人节”纪念会上即兴发表的演说里也将艾青和田间进行了比较［5］。更有甚者，上世纪80 年代，有人在“艾青研究学术报告会”上提出艾青是继屈原、杜甫之后中国第三大诗人的观点。对此，艾青曾经告诫研究者们说：“我希望在研究我的时候，不要随便拿古人、近人和现代人和我相比。”[5]
这一切都表明，我们在对待艾青诗歌的问题上，一定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才能真正走进艾青的诗歌世界。
二 流浪与监禁
因母亲生艾青的时候出现难产，而父亲又十分相信算命先生说艾青“克父母”的鬼话，致使艾青一生下来就被抱给同村一个名叫“大叶河”的贫苦保姆抚养。为了使艾青有足够的乳汁，她乃至把自己刚刚生下不久的女儿溺死。所以，后来，艾青在《大堰河——我的保姆》里写道：“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我是在写着给予这不公道的世界的咒语”。社会上的等级贵贱与大堰河的无私奉献，使艾青一方面在诅咒世界，另一方面又深感愧疚；而雪是使人向善的东西，看到了雪，诗人自然会想起像雪一样纯洁善良的普通保姆大堰河。也就是说，艾青从一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成了一个被生身父母遗弃的“弃儿”。尽管在5 岁的时候，当他到了读书年龄，父母为了让他到本村蒙馆读书而把他接回了家，但是他在这个新环境中感受到的不是回家的幸福， 而只有怯怯生生！ 他说：“我做了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
而且，我们从艾青后来写的《我的父亲》里知道了他的父亲完全是“像无数的中国地主一样，/中庸、保守、吝啬、自满”，“依照自己的利益和趣味”来生活，“成了家庭里的暴君”。艾青同他父亲之间的关系，就像巴金《家》的觉新同高老太爷之间的关系那样，具有不可调和性。因此，艾青也就成为封建家长制内部的叛逆者，“走上了和家乡相反的方向”。而且，他还自觉地意识到“我要效忠的不是我自己的家，/ 而是那属于万人的/ 一个神圣的信仰”。所以，他后来骗取父亲的信任来到巴黎留学，而当父亲察觉后断绝了给他寄生活费，他又在巴黎过着几近于流浪般的精神上自由、物质上贫困的三年。此后，艾青一直把自己的家当作旅行途中“休息的客栈”；就是到父亲在临死前给他来信让回家继承财产，他也决然不顾。
正是因为这样，为自己的家庭、也为自己的村庄痛心，如《少年行》写道：“早晨的阳光照在石板铺的路上，/我的心在怜悯我的村庄/它像一个衰败的老人，/站在双尖山的下面..”。那个时候，他小小的心就开始了流浪， 如《双尖山》所写：“我在童年的时候，/有过一个美好的愿望。/我常常站在村边的山岗上，/发呆地看着北方”。他进而在《村庄》里告白道：“什么时候，村庄对都市不再怀有嫉妒与仇恨，/都市对村庄也不再怀着鄙夷与嫌恶，/....../那时我将回到生我的村庄去”。但是，那已是解放后的事情了。
艾青自认为他的《我的父亲》要比《大堰河——我的保姆》写得好[6]，因为它是将父亲作为一个时代、一个阶级的典型来写的。由此，我们不难知道，艾青对家庭和对村庄的情绪也就是一个青少年艾青对他所处的那个时代的情绪。
从巴黎回来后不久，因通过“春地美术研究所”从事反帝反蒋活动而以“共产党”或“暴乱煽动者”的名目被捕，一关就是四年。此间，艾青才开始真正专心致志地写诗。
而艾青写诗的起点是在省立七中读初中期间。他曾经回忆道：“最初写诗是在中学时代。用八十磅的光道林钉了一册横长的本子，结了丝绳。封面上用鲜艳的色彩画了蝴蝶或紫罗兰。至今想起来是很可笑的。最初被用铅字印出来的诗，是两首感叹西湖的、吊友的诗。在每个感伤的诗句后面，拖了一个疲乏的韵脚。那两首诗，一定是受了当时正在流行的浪漫主义的影响的。”[7]随后，艾青进入了西湖国立艺术院学习绘画，一直到巴黎也是学习绘画。不过，在巴黎，一方面他深爱莫内等后期印象派画家的作品，一方面也钟情于凡尔哈伦的诗歌。特别是在狱中，客观条件使他不能继续作画，而此时他一边阅读《兰波诗选》，一边“借诗思考、回忆、控诉、抗议”[8]。因此，他在狱中写了包括《大堰河——我的保姆》、《芦笛》、《巴黎》、《马赛》等在内的好诗。
艾青狱中的诗歌写作具有追忆性质，正如他在《古宅的造访》写到的那个“在不断的变形的少年”，那个天涯倦客：
在古旧的遗梦里
做一个圣洁的
爱的悠长的漫游吧
“回想”、“幻想”、“冥想”是这些诗作的主题词。要么想象一种于逆境中的战斗姿态，比如《透明的夜》写一群“夜的醒者”怀有“痛苦、愤怒和仇恨的力”；《叫喊》写“我从阴暗她帐望着/白的亮的宇宙”，“那是生活的叫喊的海啊”；《监牢的夜》写的是在监牢里怀想昔日“那巨流般的生活”；《铁窗里》也是如此。要么回味自己曾经真切的体会，比如《巴黎》和《马赛》对动荡不安的现代文明的批判。要么用古事来启发民众、激励自己，在精神上做一次游行、起义，比如《九百个》写的就是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起义的经典革命。要么把理想和现实结合起来思考。现实的和艺术的两个“欧罗巴”里，诗人喜爱的是阿波里内尔、波特莱尔和兰波笔下的“欧罗巴”而诅咒现实中的“欧罗巴”。艾青在狱中是用诗歌来画出他复杂的心绪。有的诗抒情味很浓，如《大堰河——我的保姆》，有的诗象征味很足，如《路》，有的诗唯美味很重，如很像兰波《元音》的《Orange》。总之，艾青狱中的诗，是抒情、象征和唯美的融合品。
三 北方与火把
随着艾青全身心地投入抗战，他从南方来到了北方，沿途目睹了战争中人民的苦难。不像臧克家写北方苦难的农民是采用了精细的雕塑法，艾青是全体角度在精神上为他们白描。在《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里，到处都是饥谨的大地、阴暗的天空和乞援的双手，农夫和难妇“拥挤在/ 生活的绝望的污巷里”，因而，诗人痛感“中国的苦痛与灾砌像这雪夜一样广阔而又漫长呀!”，“中国的路/ 是如此的崎岖! 是如此的泥泞呀!”在《北方》里，诗人一方面说“北方是悲哀的”， 一方面又说“ 而我/——这来自南方的旅客，/ 却爱这悲哀的北国啊”。而且，诗人也被现实所鼓舞， 并表示要像战斗者那样“复活”过来，同时希望被奴役的中国人民和土地一起复活过来。因此在《复活的土地》里，诗人写道：
你— —悲哀的诗人呀
也应该拂去往日的忧郁
让希望苏醒在你自己的
久久负伤着的心里
所以，诗人在《死地》里说：“而那些活着的/他们聚拢了/ 像黑色的旋风”。同时，诗人也讽刺了那些不觉醒的一群，如《城市人》、《赌博的人们》等。诗人欢呼《他起来了》，他认识到：“必须从敌人的死亡/ 夺回自己的生存”。在《向太阳》里，诗人自己也高兴地感觉到：“我起来——像一只困倦的野兽”。可以说，《火把》是整体上用民族寓言的方式，告诉人们不应该像被爱情和革命困惑的唐尼：“今夜/ 谁的火把/ 最先熄灭了/ 又从那无力的手中/ 滑下”，而应该像李茵那样不但认识到革命的前景而且还启发唐尼并使之在思想上发生改变：“李茵，/ 这一夜/ 我懂这许多”，“李茵，你是我的火把”。由此，就有了《吹号者》用带着血丝的喉咙吹响时代前进的号角，虽然他个人倒下了，“而太阳，太阳/ 使那号角射出闪闪的光芒/....../ 听啊，朋口号角好像依然在响..”；还有了《他死在第二次》里的伤员在疗治恢复中的焦灼：“一个兵士必须在战斗中受伤/ 伤好了必须再去参加战争”，因为“他”认识到了：“我们是死在自己圣洁的志愿里”，“民族的伟大的意志”里。
艾青说，他的《向太阳》是“以最高的热度赞美着光明，赞美着民生”，而他的《吹号者》也是“以最真挚的歌献给了战斗，献给了牺牲”[9]。尤其是到了延安后，诗人的思想和诗风都发生了很大的转变。此前，如《黎明》所示：
当我在那些苦难的日子
悠长的黑夜
把我抛弃在失眠的卧榻上时
我只会可怜地凝视着东方
用手按住温热的胸膛里的急迫的心跳
等待着你— —
又如在《群众》里，“突然我看见自己像尘埃一样滚在他们里面..”。闻一多当年就直言不讳地指出，艾青诗歌太“理想化”，把现实装扮起来，引诱人们去认识它、爱它，如死呀、泪呀的，而且还比照地说，田间也并没有如胡风所说是“第一个抛弃了知识分子灵魂的战争诗人，民众诗人”，同时，质疑艾青，为什么我们就不可以滚向太阳呢![10]了左翼理论家那里，艾青的这种精神面貌就被描述为“诗人的知识分子气”。周扬谈到艾青同何其芳一样“都表白了抗战中知识分子的被激动了的，然而是向上的精神状态， 向上——就是和时代， 和大众结合”，但是艾青的“意识形态与其说是农民的，毋宁说是知识分子的”[11]。实质上，艾青的问题根源在于他从小就有两个母亲。在《大堰河——我的保姆》里，诗人就说过：“我是地主的儿子”，但“也是吃了大堰河的奶儿长大的”。这就导致艾青一直都没有摆脱的五四知识分子传统和无产阶级大众文化传统之间混合性。但是，来到延安后的艾青，毕竟是忠于他那个时代，也忠于自己的本性。在《我的父亲》中，他说：“我正带着嘶哑的歌声/ 奔走在解放战争的烟火里..”。就像《我爱这土地》里那只用嘶哑的喉咙歌唱着的鸟儿，歌唱——
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
同时，他又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总之，艾青对于他那个时代的爱既是忠实的、献身的，又是沉默着的。这就使他与当时那些一味的“放声歌唱”区别开来，尽管他也写过少数的像《向世界宣吧》、《吴满有》那样的鼓劲诗。您看到的本篇文章来自§我§爱§语§文§http://www.52yuwen.com（ 我爱语文 规§模最§大内容§最全分类最细的公益语文教学网站）。
四 礁石与鱼化石
解放后，举着火把在北方大地行走的艾青来到了北京，欢呼和拥抱着新生活。他从《年轻的母亲》、《给乌兰诺娃》等中外人民新的姿态那里，感受到了社会主义国家人民的自豪与幸福；同时，也为《维也纳》唱哀歌，为《一个黑人姑娘在歌唱》等。从与资本主义制度的比照中，重新认识了自由的问题，如《“自由”》、《在智利的纸烟盒上》等。随着极左之风由弱而强，艾青诗歌里面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是“新”。而且战时写作和颂歌写作并存。但是，此期的艾青，回想起自己以及新中国走过的道路，塑造了礁石这个知名的形象（《礁石》）。他自己也说，他自己和祖国都像礁石一样历经沧桑、饱受磨难而依然屹立[12]。但是，此期的诗简短、局促、观念性太强，好的不多。
在经过了二十多年的政治劫难后，艾青成了鱼化石（《鱼化石》）， 以沉思的姿态唱着《归来的歌》。刚开始，他还处在休整期，有些无所适从，又开始写大量的应景诗，如《伞》、《酒》等。虽然总体成就不高，但是毕竟还有不少优秀诗篇，如《古罗马大斗技场》和《光的赞歌》等。也正是有了它们，有人就说艾青在新时期出现了第二个创作高峰。它们已经超越了个体的、民族的疆域，向整个人类历史和现实迈进。比如， 在《光的赞歌》里，艾青彻悟到：
然而，比一切都更宝贵的
是我们自己锐利的目光
是我们先哲的智慧的光
把“一”和“无数”融合在一起
我投入火的队伍、光的队伍
向整个人类历史和现
艾青是以“主观突进精神”将自己融入民众和时代的，而不像过去多少显得有些被动。同时，在《古罗马大斗技场》中，艾青洞察到：
整个地球是一个最大的斗技场
许多民族和人民，在权利者的操纵下，“盲目的死亡、盲目的胜利”。也就是说，至此，艾青已经过去写民族寓言进而开始写人类寓言了。1983 年后，艾青就很少写新诗了。1989 年几乎就停笔了。而他的《我也曾经是青年》其实就是艾青晚年对自己一生所走过的路进行的一个“自传性”的总结：“我也曾经是青年/ 不知哪儿去找青春/ 流浪、失业、坐监牢/ 剩下的是烽火、硝烟// 一九五八年/春天我到北大知一九五九年/ 冬天我到新疆//....../在遥远的戈壁滩/ 整整度过了二十年// 肉体里找不见年轮/ 我已匆匆忙忙到老年/ 谁愿意苟延残喘/ 挨过这风烛残年”。您看到的这篇文章拷贝自我爱语文http://www.52yuwen.com（规模最大内容最全分类最细的公益语文教学网站）。
五 朴素、单纯、集中、明快
艾青一面写诗，一面还结合自己创作的甘苦撰写诗论，1941年就出版了专著《诗论》。当时。他痛感于诗坛的混乱，如抗战中的取消主义，诗的晦涩和拗口等。他提出“诗与时代”、“诗与宣传”和“诗的散文美”等命题。尤其是“诗的散文美”的实践与理念提出，进一步丰富了戴望舒相似的主张，为现代汉诗由外在的音乐追求转向对其内在韵律的追求（ 口语美的追求），这就是朴素、单纯、集中和明快。所以，有文学史家高度评价了这本书，说它“带有生活味，血肉味和自性”，是“新文学诞生以来，最具创见的一部诗论”[13]。
总之，艾青在为中国民族、人民大众、现代汉诗而理想着，也就因为始终有这种理想的照耀而痛苦着。
(参考文献)
[1]艾青.诗论[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
[2][5][12]周红兴.艾青传[M].北京：作家出版社199,3.7.407
[3]影痕.中国诗歌应走的路向[J].诗星，1942,3(1).
[4][10]闻一多.艾青和田间[N].联合晚报·诗歌与音乐（第2 期），1946-06-22.
[6]叶锦.艾青谈他的两首旧作[J].东海，1981，（4）.
[7]艾青.我怎样写诗的[J].学习生活，1941，2（3、4）.
[8]艾青.母鸡为什么下鸭蛋[J].人物，1980，（3）.
[9]艾青.为了胜利——三年来创作的一个报告[J].抗战文艺，1941，7（1）.
[11]周扬.诗人的知识分子气[J].诗，1942，3（4）.
[13]司马长风.中国新文学史（下卷）[M].香港：昭明出版社，1975.
[作者简介]杨四平（1968-- ），男，安徽宿松人，安徽师范大学文学院中国诗学研究中心专职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从事中国诗学研究。（安徽师范大学中国诗学研究中心，安徽芜湖24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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