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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语一一3.张龙福.心理批评:《大堰河———我的保姆》——理解艾青的一个角度.名作欣赏,2005(12) 艾青本来志在绘画,不料最终却以诗作名世。也许他应该“感谢”当初的监狱生活,因为条件所限,他只能以文字来抒发内心情感;但恰在这种情形下,他竟然创作出令他一举成名的《大堰河—— — 我的保姆》,从此确立诗人之路。更令人惊讶的是,这首极能打动人心的诗歌却并非呕心沥血之作;相反,艾青似乎写得很轻松,长达一百多行的诗句好像滚滚源泉从笔底奔涌而出,真有沛然莫之能御、一气呵成之势。是灵感突至? 是天才的闪光? 无论如何,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但是,如果我们能对诗人及其诗作做一番细致的心理探究,奇迹也就不难理解了。 表面看来,这首诗歌的情感显得深沉饱满而又比较单纯,诗中主要表现了诗人对保姆大堰河的深深敬爱与悲悯之情,以及对造成大堰河悲苦命运的不公道世界的愤恨与诅咒。但是,仔细品味,又可感到,在这表层情感之下,似乎同时还涌动着另一股感情的潜流,或许诗人本身对此也并不十分了然,但确实因为它的存在,而大大增强了表层情感的浓度与力度。直白地说,这股感情潜流就是诗人长期深埋心底的对于自己生身父母的无限怨艾之情。正是因为父母之爱的严重匮乏,才使艾青内心格外珍重大堰河那慈母般的抚爱,而一旦深切感受到大堰河的温情慈爱,就更容易激发并加深诗人被父母“遗弃”的痛苦。这些复杂而深刻的情感成分恰如漂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上下显隐不同却相互纠结浑然一体难以分割,共同构成诗人那深邃独特的心灵世界。《大堰河—— — 我的保姆》一诗的情感之所以格外丰厚凝重深沉饱满,富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诗人之所以写得轻松自如、笔到字流,宛如神力暗助,就在于从诗人这一心灵世界中裂变出巨大的心理能量,成为促使诗人进行自主创作的深刻而强大的内驱力。这样说似乎难免标新立异之嫌,但下面我们对诗人的早年经历与《大堰河—— — 我的保姆》的心理分析将会证明,以上断言决非虚妄。 艾青似乎命定比常人有更多的苦难经历。 而他对于人生最初的却也最深刻的苦难体验恰恰就来自他的童年,来自父母给他幼小的心灵造成的永远难忘的精神创伤。因为难产,他一出生便被迷信的双亲认为“克父母”而成为不受欢迎的人,并被送到保姆家中寄养直到五岁。父母甚至不许他叫“爸爸、妈妈”,而只许叫“叔叔、婶婶”,以致艾青漫长的一生中连“爸爸”和“妈妈”的音都发不好。直到晚年,艾青回忆童年生活时仍情不自禁地认为“我等于没有父母”[1]!。绝不可低估童年心灵创伤给艾青的精神成长带来的巨大而深远的影响,须知, “童年生活前五年的经历会在人的一生中产生决定性的影响,以后生活中的事件无法挽回这种影响,这在很早以前就已成为一种常识”[2]。对艾青来说,这种“决定性的影响”首先表现在内心滋生出对亲生父母的深刻疏离感,这种亲情上的疏离感又因父亲的经常打骂而深化为对整个家庭的不满与敌意。艾青晚年还清楚地记得,童年时父亲常打自己,有一次自己气愤至极,写了张“父贼打我”的字条,以示反抗。正因为不满于家庭的冷酷与专制,所以艾青更倾心于从绘画艺术中获取精神的抚慰,而从艺术中所濡染的自由精神反而又增进了对家庭的反叛。在这交为因果的二者关系中,显然对家庭的不满与反抗处于更为原初的和决定性的地位。所以艾青一旦“稍稍长大就想赶快离开家庭”,“离家庭越远越好”[3]。为达此目的,艾青以“留学回来可赚大钱”的谎言诱使父亲提供路费,远走高飞奔赴巴黎。法国留学三年,艾青总的感受是“精神上自由,物质上贫困”[4]。如果说父亲拒供生活费导致艾青物质生活的艰窘,那么由于远离父亲与家庭却也同时带来了心灵深处前所未有的舒放感;所谓“精神上自由”,其潜在话语显然是从前在父亲专制下心理的严重压抑和精神上的极不自由。正是因为对父亲与家庭的不满与反叛,成年后的艾青宁愿长期漂泊在外,也几乎从未萌动过回家休憩身心的念头。而当他心灵皈依民族与人类的解放事业后,家庭对他更像是一个缥缈遥远的梦境了。 但是,这并不等于说艾青从此就彻底消除了早年的心灵创伤。“心理学告诉我们,从某种意义上说,心灵中的东西是没有所谓旧的,也没有真正会消失的东西”[5]。事实上,越是遥远的童年经验往往越是难以忘怀,这不仅因为童年经验总是伴随着整个幼小心灵全力倾注的情绪记忆,是形成自我人格心理最核心特征的基本材料;而且因为它常常在不知不觉中被人们整合到应对社会现实情境的个体心理先结构中,具有易被激发的持久而活跃的特性。艾青在监狱中忽然怀想死去多年的大堰河,并不由自主地产生强烈的创作冲动,看来似乎纯属偶然,但在这偶然的背后却深藏着其个体心理逻辑的必然性。弗洛伊德在考察作家的生活与其作品之间的关系时曾雄辩地指出: “现时的强烈经验唤起了作家对早年经验(通常是童年时代的经验)的记忆,现在,从这个记忆中产生一个愿望,这个愿望又在作品中得到实现。作品本身展示出两种成分:最近的诱发场合和旧的记忆。”[6]显然,艾青身陷囹圄后最为强烈深切的心灵感受乃是反动政权的冷酷与专制,他深味着人身自由被严重剥夺的精神压抑,而与此相类似的心灵痛苦自己早在多年前就曾长期在父亲专制的家庭中饱尝过。于是狱中深刻的精神体验很自然地激活、沟通了长久沉睡于心灵深处的童年经验,两股精神之流交相汇涌溅起更为激越的感情波浪:如果说现时的精神痛苦由反动当局所造成,而过去精神痛苦的制造者却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这真是难以排解的极大的心灵矛盾与困惑! 但人的心灵总会以其自身特有的逻辑为自己开辟出路。当艾青深深沉浸于复杂而矛盾的深刻痛苦的精神体验的同时,童年时代所能感受到的惟一慈爱的光辉也在开始照亮着温暖着他那阴郁的心胸。而在没有自由的孤独寂寞的处境衬托下,特别又当身患重病时(艾青此时患肺病,几乎病死) ,这种慈爱的光辉便显得愈加突出和珍贵,毕竟诗人此时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渴求心灵的温情抚慰;于是仿佛已遗忘多年的保姆大堰河的形象越来越清晰地浮现于心头,诗人似乎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原来对大堰河怀有如此深沉强烈的敬爱之情和无限的感激之意,而由此也必然隐隐生发出过去对大堰河关爱不够,缺少回报的愧疚之感。更为重要的是,诗人在此时明确意识到自己对大堰河无法割舍的深情显然具有特殊的意义。这种无法割舍的深情不仅因为大堰河无私地养育和抚爱过自己,还因为大堰河的悲苦命运很自然地促使诗人产生“同是天下受难人”的同命共苦之叹,因而对黑暗的社会现实燃起双重的愤恨之火,而对父母的怨艾之情最终也融汇同化于其中了。或许在诗人忿然不平的心灵世界中还有更为微妙复杂的情感成分使我们难以彻底探究,但这已足以促使诗人产生强烈的创作冲动了。 令人颇感兴趣的是,诗人在创作《大堰河—— — 我的保姆》一诗时第一次用了“艾青”这一笔名。当然,粗疏的读者对此现象是不会加以关注的,但只要略微用心就会发现,这一笔名在诗人内心深处当有其特殊的意味。诗人早先的笔名还有俄伽、克阿、纳雍等,但与“艾青”这一笔名相比,现在已很少为人所知,有的笔名即便诗人自己后来也逐渐淡忘了。而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笔名“艾青”却如雷震耳,广为所知以至诗人原名为其所掩,知之者反倒不多。自从一九三三年发表名作《大堰河—— — 我的保姆》起,此后几十年的诗歌创作历程中,除了很少几次用了“俄伽”外,诗人一直都采用“艾青”这一笔名。也许有人会说,正因为《大堰河—— — 我的保姆》使诗人一举成名,所以诗人以后自然便格外看重、珍爱发表此诗时所用的笔名。但问题在于,为什么诗人创作此诗时恰好开始使用此名,这难道仅是偶然的巧合?此笔名究竟有何蕴含,它与此诗内涵之间有无关联?其实,关于“艾青”这一笔名的来历,诗人曾专门做过解释:早年在法国留学,“有一次住旅馆登记时,那个办事员看了我的护照,笑着说‘蒋介石’来了。原来蒋海澄三个字在法文里念起来同蒋介石很相近。后来我把蒋字打了一个叉成了艾字。海字在法文里H 不念音,澄字在家乡念成青,如此就产生了‘艾青’的笔名”[7]。于此看来,“艾青”这一笔名本身乃透射出诗人对蒋介石的强烈仇恨,带有浓厚的社会政治色彩;而对家乡读音的留恋不舍则又显示出诗人内心深处浓重的乡土情结。抒写乡土情怀,追求社会功利,一直交替回响在诗人许多作品里的两个主旋律由此初见端倪。但如果仅仅满足于探寻到以上较为浅显的意蕴,实在不必大费笔墨。令人感到困惑不解的是,诗人如此轻易地就对自己祖传的姓氏处以“极刑”,是否还潜隐着更为深刻内在的心灵奥秘,即便是诗人自己也未必对此彻底明了,然而正是这样的奥秘成为驱使诗人独特行为的强大的深层精神动力,使之身处特定的现实情境很自然地做出富有个性色彩的反应。如果要直接指出诗人这一独特行为背后的心灵奥秘,我们可以断言,那就是诗人无意识中表现出了对自己生身父母的不满和怨恨,其中蕴藏着诗人自童年起就深深郁积于心的精神创伤。也只有这样来解释“艾”字背后所潜隐的诗人的深层动机,才能在心理层面上与“青”字的来历达成和谐一致:“青”字流露出对乡土的眷恋,而“艾”字则暗含着对家庭的怨恨,“艾青”一名乃凝聚了诗人整个童年时代最为深刻复杂的心灵感受! 这真是一个重要而富有趣味的发现,但在心理分析这个“推测是如此容易而证明又是如此困难的领域”[8],我们必须谨慎行事,以充足的理由证明我们所言不谬,或许对《大堰河—— — 我的保姆》一诗的分析印证将消除我们的疑虑。您看到的本篇文章来自§我§爱§语§文§http://www.52yuwen.com( 我爱语文 规§模最§大内容§最全分类最细的公益语文教学网站)。 首先引发我们兴味的仍然是名字—— — 大堰河—— — 的命名问题。众所周知,艾青的保姆本名当是“大叶荷”,而诗人却情愿写成毫无女性色调的“大堰河”,从中倒是反映出诗人内心的某些情感特征。这里我们自然不难指出诗人审美心理的沉厚浑阔,但更为根本的还是显示了诗人对乡土大地的深沉眷爱。其道理显然不言自明:一个人之所以眷恋故土,就是因为曾在那里度过了最难忘的童年时光,尤其重要的是在那里得到了最温暖无私的慈爱。就艾青来说,他对乡土的深情眷顾,当然是与对曾给予他童年慈母般关爱的保姆大堰河的深深依恋分不开的。从某种意义上我们简直不妨这样说,大堰河就是诗人乡土大地的凝聚与人格化,而乡土大地则是大堰河的推衍与泛化。这就意味着,诗人对保姆大堰河的深情讴歌必然内蕴着对故土大地的情感倾注,这就使诗歌所表现出的情思显得深沉浑厚了许多,这一点在阅读此诗时不难感受到。 也许较难感受到的是诗人对亲生父母的无限怨艾之情。但只要我们肯对原诗反复精读细品,就能够发现其潜在的特殊意味。德国接受美学的代表学者伊瑟尔主张阅读时应积极地填补本文“意义的空白”和使本文“意义的不明确性”明确起来,他甚至认为看一部作品不必看它说出了什么,而要看它没有说出什么。伊瑟尔的理由虽有走向片面、极端之弊,但他对作品“潜文本”的重视却是合理的。艾青的《大堰河—— — 我的保姆》之所以富有十分强烈的感染力,就在于它具有意蕴深微而丰厚的“潜文本”,能够召唤起细心的读者产生浓烈的探究兴趣。细读作品文本,此诗中至少有两处是特别值得深思与玩味的。一是诗歌的开头与结尾形成微妙的反差与对照:诗的第一节以完全平静而客观的语调介绍了大堰河的身份与名字,特别强调、突出了一点: “大堰河,是我的保姆。”第二节虽转入抒情,但其中仍不乏客观冷静的成分: “我是地主的儿子; /也是吃了大堰河的奶而长大了的/大堰河的儿子。/大堰河以养育我而养育她的家, /而我,是吃了你的奶而被养育了的, /大堰河啊,我的保姆。”诗中点明“我”既是“地主的儿子” ,也是“大堰河的儿子”,同时又一次强调了大堰河是“我的保姆” 。而在诗歌的最后一节,诗人却以明显的极富倾向性的情感倾诉道: “大堰河, /我是吃了你的奶长大了的/你的儿子, /我敬你/爱你! ”这里大堰河的保姆身份已完全为慈母的形象所取代,而诗人的生身父母及家庭却被彻底摒除在外,毫不提及;这表明,作为一个儿子,诗人深爱的只有母亲大堰河—— — 真正的心灵中的母亲!从开头到结尾,诗人情感这种微妙然而却是重大的倾斜确实耐人寻味。第二,诗的第五、六两节写到诗人的所见所感又一次形成反差与对照—— — 鲜明的情感上的反差与对照: “我被生我的父母领回到自己的家里。/啊,大堰河,你为什么要哭?”而同时诗人却又强烈地感到:“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 /但,我是这般忸怩不安! 因为我/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诗人内心的情感倾向在对照中不言而喻。可见,诗歌正是通过这种情感的反差与对照,从总体上决定了其意义结构框架与情感走向:表层上是从正面来深情倾诉对保姆大堰河的无限敬爱之情,而在深层上则蕴含着对生身父母与家庭的怨艾,对大堰河敬爱之情逐渐深化的过程,也正是对自己与父母亲情逐渐疏远的过程。这种情感走向对艾青来说,有着不可忽视的重要意义。它不仅表明诗人有效地舒缓和排解了往昔童年经验缠绕于心灵深处的情感固结,而且表明诗人正是在此基础上使自己心灵逐渐社会化、政治化,以积极的姿态应对严酷冷峻的社会现实,应该说,诗人对自我人格心理的整合是成功的。 以上对诗人成名作《大堰河—— — 我的保姆》的心理分析,目的不仅在于增进对此诗的深入理解,更重要的是要展示一个研究艾青的独特而有效的新角度。这个心理分析的角度侧重于挖掘童年经验和无意识心理对诗人的潜在影响,而这方面的具体工作似乎还没有引起学界足够的重视。其实,如果沿此角度深入下去,诗人艾青及其作品的许多独特性会得到更富有说服力的阐释。譬如,我们有时称艾青为“行吟诗人”,我们也常常惊讶于诗人几十年保持不衰的丰沛激情与旺盛的创造力;那么艾青为什么成为“行吟诗人”?他的丰沛激情与旺盛力来自何处?如果从心理分析的角度看,艾青的“行吟诗人”姿态显然与其内心深处“我等于没有父母”带来的无所皈依感有关;而他早年的人生经历特别是童年的心灵创伤,则为他的丰沛激情与旺盛创造力提供了最深层的精神动力支持,当然这其中涉及到的具体特定的心理机制尚需我们深入细致地进行探讨。再譬如,忧郁是艾青诗歌的一个显著特色,对此评论界曾有过纷争,褒贬不一。其实,忧郁乃是艾青及其诗作的最为根本性的标志,否定贬低忧郁之于艾青的意义,也就否定贬低了艾青诗歌的价值,也抹杀了艾青的创作个性。艾青曾把自己的忧郁归结为忠实于时代的结果,他认为:“叫一个生活在这年代的忠实灵魂不忧郁,这有如叫一个辗转在泥色的梦里的农夫不忧郁,是一样的属于天真的一种奢望。”[9]艾青的自我辩解般的解释自然有其道理,但同时又使人感到诗人似乎有意无意中完全遮蔽了自我个体心理过程中以持续趋向的形式表现出来的那种深远的独立性。只要略加分析,就会发现,艾青的忧郁更多的乃是基于他的内在独特性的个性气质的必然表现,早已深深植根于他那与众不同的人生经历中。西方学者莫达尔在研究英国大诗人拜伦时指出:“‘拜伦心境’已成为英语语言中非常重要的专有名词。那是一种悲哀的调子,加上对世界的敌视,对人类的轻视”[10],而“拜伦心境”最终则“起源”于诗人童年时代父母之爱的严重匮乏。艾青的忧郁无疑与“拜伦心境”颇有相似之处,而童年的心灵创伤就是决定他忧郁个性的精神基因。略举数例就可看出,从心理分析的角度来重新解读艾青,实在是一个值得开垦的广阔领域。笔者希望本文作为引玉之砖,把艾青研究推向深入。 [1]《艾青全集》第3卷389页。 [2]弗洛伊德《摩西与一神教》114 页。 [3]《艾青全集》第3 卷459 页。 [4]《艾青全集》第3 卷390 页。 [5]荣格《探索灵魂奥秘的现代人》96 页。 [6]《弗洛伊德论美文选》36 页。 [7]《艾青全集》第4 卷699 页。 [8]格《分析心理学的理论与实践》76 页。 [9]《艾青全集》第3 卷43 页。 [10]莫达尔《爱与文学》117 页。 作者简介:张龙福,男,青岛大学师范学院中文系讲师,现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在读博士研究生。青岛大学师范学院中文系,山东青岛2660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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