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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先生带着久病初愈的心情,又谈起话来,披了一张毛巾子坐在躺椅上,纸烟又拿在手里了,又谈翻译,又谈某刊物。 一个月没有上楼去,忽然上楼还有些心不安,我一进卧室的门,觉得站也没地方站,坐也不知坐在哪里。 许先生让我吃茶,我就依着桌子边站着。好像没有看见那茶杯似的。 鲁迅先生大概看出我的不安来了,便说: “人瘦了,这样瘦是不成的,要多吃点。” 鲁迅先生又在说玩笑话了。 “多吃就胖了,那么周先生为什么不多吃点?” 鲁迅先生听了这话就笑了,笑声是明朗的。 从七月以后鲁迅先生一天天地好起来了,牛奶,鸡汤之类,为了医生所嘱也隔三差五地吃着,人虽是瘦了,但精神是好的。 鲁迅先生说自己体质的本质是好的,若差一点的,就让病打倒了。 这一次鲁迅先生保持了很长时间,没有下楼更没有到外边去过。 在病中,鲁迅先生不看报,不看书,只是安静地躺着。但有一张小画是鲁迅先生放在床边上不断看着的。 那张画,鲁迅先生未生病时,和许多画一道拿给大家看过的,小得和纸烟包里抽出来的那画片差不多。那上边画着一个穿大长裙子飞散着头发的女人在大风里边跑,在她旁边的地面上还有小小的红玫瑰的花朵。 记得是一张苏联某画家着色的木刻。 鲁迅先生有很多画,为什么只选了这张放在枕边。 许先生告诉我的,她也不知道鲁迅先生为什么常常看这小画。 有人来问他这样那样的,他说: “你们自己学着做,若没有我呢!” 这一次鲁迅先生好了。 还有一样不同的,觉得做事要多做…… 鲁迅先生以为自己好了,别人也以为鲁迅先生好了。 准备冬天要庆祝鲁迅先生工作三十年。 又过了三个月。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七日,鲁迅先生病又发了,又是气喘。 十七日,一夜未眠。 十八日,终日喘着。 十九日的下半夜,人衰弱到极点了。天将发白时,鲁迅先生就像他平日一样,工作完了,他休息了。
1939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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