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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理的走进名家系列 [三]王安忆
作者:燕晓东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4-23



谭嘉

谭:是什么触动你要写作?

王:一开始是个很简单的要求,就是我想说话,特别想说,说得也特别多。当然也有另外一些考虑,考虑自己的归宿。总得做点事情,就不妨做自己喜欢的事。应该说,我对说话这种事情做得还比较顺手,而且也得到回报,所以也就一直做下去。十年以后吧,就有了一些变化,就是我成了一个职业作家。成了一个职业作家后,对写作的考虑全变,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那种单纯的倾诉的愿望已经得到了满足,新的愿望产生了,是一种对想象力的吸引,这时候就好象和写作脱离开来了,它是它,我是我,不像原来是一体的。以前就是不断的说,现在我可以拉开距离,就是我要做一个东西。

谭:当你说你要做一个东西,指的是写作的形式抑内容,还是要表达某些思想?有些什么考虑?

王:写到这个时候好象就比较复杂一些了。想说的话还是有,当然是必须有想说的才能写,但不像过去那么简单。过去是我有一个什么样的心情,就把这个心情表达出来就行了。现在这种表达的心情比较隐蔽。好象有一样东西,当它还没有找到它存在的形式的时候,它就好象变得无所归依。那么我总得找一个形式。找什么呢?找一个故事,然后找一个叙述的方式,叙述的语言。这些一定要合乎我想要说的东西。这就是互相要去碰。往往是我有话要说了,然后就去找故事。有的时候是反过来,有一个好故事,不知什么地方吸引我,在哪一点上和我想说的话有关系。这就变得比较复杂了。一方面这种表达的愿望会比以前来得复杂和隐蔽,另一方面是寻找形式,真的变得有一点匠气。我觉得写作还是一个手艺活,真的是有许多具体的工作,很多问题都是非常具体的。等到你坐下来写作吧,其实你想的事情是非常简单的──怎么解决这些问题。

谭:在你寻找故事与形式的时候,后头有没有一个更深的理念?为什么你现在表达的愿望比以前复杂和隐蔽?

王:因为以前想表达的事情都和自己的经验有关系,而且是直接的关系。就像我经历了一件什么事情,我有什么感想。现在我觉得个人的经验在前二十多年里已经用完了。剩下来的就是看别人、看世界。这本来是一体的,现在变成了两方面、两种存在──我看它、它看我。这时候自己想说的话就是一种理念了,也可说是变成了一种世界观──人生观。其实一个人在年轻时都在大量积累,而且是在一种很饥渴的状态。等到了廿多岁以后,其实人生大任务都已经完成了,有职业了,有婚姻了,有家庭了,好象感情生活也尘埃落定了。好象自己整个经验的储存也就到这儿了。再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看了。

谭:这跟年龄有关吗?以前从生活里找素材,现在把自己抽离出来看世界,是这样吗?

王:年龄的确是一个很大的因素。年轻的时候总喜欢看自己,觉得自己最重要,自己的一切就是这个世界。年长以后,真的觉得自己不过这么一点儿,真的很有限很有限。要看自己来写作的话真是太有限了。那么就是看别人、看世界。还有,我觉得和写作有关系。写作这种劳动非常消耗资源,很消耗你的经验。不写作的人吧,自己的经验很够用了,他的经验可以供给他自己的内心生活,供他自己的回想。但写作的人不断在消耗个人的经验,而个人的经验又不够消耗。尤其是当你有了创作的欲望时,想创造一个什么东西,这时候自己经验就很不够,必须去看。

谭:生活、人生经验、看别人、看世界……写作还利用其它资源吗?

王:阅读提供不了什么经验,因为阅读已经是别人二手的了,带有别人的主观性,只能欣赏或学习,但不能作为你自己的东西。但是现在的确觉得故事特别少。而我们这种人,一般的故事是不能满足的。我想找好的故事,所以这是一个非常困难的问题。所以我没有固定的方法去积累这些,总是在碰撞。往往是一些无意的事情给你一些材料。譬如写「长恨歌」吧!真的很无意。大概十多年前,我看了一个小报,报上有个新闻,是个案例。我也看得很马虎,一眼而过。它让我留下一个非常深刻的印象,它说的是一个上海小姐最后被一个城市社会青年杀掉了。这里面的过程我不太清楚,但是我觉得这里面特别好,特别有戏剧性。当时就觉得特别适合变成一种虚构的东西。但我一直没有写,一直等了十年。十年后自己年龄也将近到了四十岁。忽然心里有一种想说的东西把它合起来了。这时候就坐下来写了。好象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还有我最近刚写完的这个长篇,也是很偶然的。九六年我生病,到乡下一个人家去住了一个月。那个月真的是养病──走走看看翻翻闲书。过了几年,那边的事情又浮现到眼前来。从那年以后,我养成了一种习惯,每年都抽出几天时间到江南的小镇去住几天。在这种小镇住了以后,你就有了一种见识,然后去年就写了这么一个长篇,写的就是小镇上的生活。

谭:现在社会上读者的口味改变了。他们似乎对通俗的文学或非文学更有兴趣。外界其它的东西也分散了他们对文学注意力,文学成了大众文学的时候,对作家有什么影响?

王:这个时代是一个我不太喜欢的时代。它的特征是外部的东西太多了。物质东西太多,人都缺乏内心生活。我甚至很怀念文化大革命我们青春的时代。那时物质真是非常匮乏,什么都没有。但那个时候我们的内心都非常丰富。我想我们都是在那种内心要求里开始学习文学。在今天的社会里,我觉得年轻人都非常性急,性急地想从阅读里得到快感、性急得没有一点耐性说我静下来好好地去想一想、慢慢读、慢慢地去得到这种乐趣。他们要快速地得到乐趣。在这种状况下,读小说变成一种奢侈的东西了,成了一种奢侈的娱乐。读小说要有一种准备。你要慢慢地进入小说里面。因为要从一个现实的世界进入到一个虚构的世界里,这种准备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做。他们愿意一下就切入到一个使他们惊奇、吃惊、震惊的世界里去,然后就可以得到很大的愉悦与刺激。这种情况下,读小说的确变成一件很艰苦的事情。我个人比较幸运。我在八十年代已经成名。成名起码使别人对我的小说带有一份信任。读者拿着我的小说不会像对其他年轻作家,有一种试试看的心情。他们还信任你,耐心地读你的小说,相信读这小说不会白费时间。现在一些年轻没有成名的人写小说是要花很大的决心去选择的。他们的确很困难,必须说出一些很古怪的话,做出一些很古怪的姿态,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读者才会有耐心去读它。所以说这个世界变得非常即兴。看起来好象很满,很多东西,其实都很单调。我觉得这个时代做小说家,我还是比较幸运的。我对自己的小说比较有自信,别人还信任我的小说,我还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下去。但是我对整个文学的前进与状况是非常悲观的。我比较幸运,生长的时代是比较匮乏的时代。我们好象得到一种训练,一种精神生活的训练。现在的年轻人已经没有这种训练。我看到今天周遭的孩子,他们的娱乐消遣,全都是和消费有关的:去唱歌、去吃饭、去旅行,都要花大笔大笔的钱,好象没有一样事情是我什么都不要借助,我一个人就可以使自己快乐的。所有的孩子都没有这种训练,所以他们不会。你跟他说,你可以看书、思考、找一个地方一个人坐在那儿、不要跟别人聊天,他们不会。这种训练往往是在一个艰苦的环境里得到的。这真是个奇怪的时代。

谭:你处在这样一个时代写作,会不会感到寂寞?

王:今天的危机是这样的。我们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缺乏,什么都缺,那时候真是觉得我缺的东西太多了。我第一次到爱荷华来好兴奋,美国真富裕。但就是这种匮乏训练了我们一种精神的能力。我现在特别担心大陆上的年轻人。他们现在生活的环境很危险,他们自己并不意识到这种危险。他们都那么样的时尚、潮流。我记得很清楚那年在爱荷华,陈映真先生讨论到我们大陆上思想没有自由、思想太意识形态化。然后他就说:「你以为生活在资本主义社会里就有自由了吗?事实上所有你的行为都是在一种强的暗示下:广告、媒体、流行。他当时说这话我觉得是「站着说话不腰痛」。他生活在这样一个社会里,跟我的是很不一样的。但是经过这十多年,我再看到陈映真的时候我对他说:「你以前说过的话一一在兑现。」大陆上这几年来变化得太厉害,这种变化很可怕。我昨天在看,爱荷华也在变,但它的基本格局是定了的。它再怎么变,还是和谐的、没有破坏性的,而大陆上的变,破坏性很大。我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很可怜。他生活在强烈的暗示底下,他们以为他们有选择,其实他们没什么好选择的。在我看来,他们的生活非常无聊,完全没有内心的一个人的生活。我碰到许多年轻人。他们写小说,喜欢文学,但完全不看名著。你会很奇怪,他们凭什么喜欢文学呢?既然不看托尔斯泰,不看红楼梦,凭什么喜欢文学呢?喜欢文学的什么呢?他们有时候说得很坦然:「我要成功。」还有的很好,他们说:我要把自己的话说出来。但是当你听他们说的话,他们互相都很相像,很少有独特的东西。所以我为这些年轻人感到紧张,他们自己不觉得。而且大陆这种发展太快速了,不像美国的发展,它有一种积累,慢慢慢慢的,所以它还是非常合理地进行。大陆的发展是破坏性很大的,代价很大。这种发展底下成长的年轻人,他们缺的课太多太多了。而且他们是一种从根本上的缺,要是在表面上缺一样东西可以补上。他们缺的是一种吸收的能力,是缺少根子上的东西。我挺为他们担心的。

谭:十八年前在爱荷华你也为年轻人担心,但担心的是不一样的事情,这是有一份关怀的作家才会有的担忧。作为一个对比很有意思。不知你还记得否?那时你说看到年轻人傍晚靠着电灯柱着头磕瓜子或抽烟,因为他们看不到自己的前途,不知自己的将来在哪里。今天你说的也是年轻人,可是另外一辈的年轻人了,他们被腐化还不自知使你担忧。听了很感动。

王: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在爱荷华我快要离开了。在你家你很认真地跟我说不要留下来。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人已经出来了,再回去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但只有你一个人说:「你回去,不该留下来。」这十八年来如果不回去看不到这么多的变化。当然,我觉得我那一辈的年轻人都很苦闷,但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那么高兴呢?其实他们的高兴里潜伏着很大的危机。当时我们苦闷至少是清醒的。对自己总不满意,总在寻找。然而今天的年轻人,他们很满意很满意。尤其我生活在上海,这种现象使我担忧的心情非常强烈,像上海这种地方,好的就好到不可思议的好,你走出去,不要多远,只要几哩路,你看到的又是另外一种情形──失去土地的农民,那些年轻人才叫惨呢!所以你会觉得上海这个孤岛上的兴高采烈的年轻人,他们的时尚、追求、现代化全像做梦一样,很不真实的。这真是个奇异的时代,很不容易表述清楚。人活在这种时代里感到无所适从。我感到现在当作家蛮难的,你对你生活的认识吧,这么千差万别。你不晓得哪个是真的,哪个是不对的,看不清楚。你要是听我来描述现在的中国是一种样子,你要是听另外一个生活在内地像山西的作家,他描述的又是另外一种完全不一样的中国。就在这么一个很不平衡的时代,我们快速地向现代化前进,很可怕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譬如说,当时八十年代初期很多邻镇大力搞发展。有些人很担心我们的资源、环境。但我们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报应。年年的大洪水、旱灾、蝗灾、水污染、土地流失,大家都很吃惊,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报应。往往我们指的报应都是很遥远的、很抽象的,可是我们现在那么快就到眼前来了,这是很令人焦虑的。

谭:这有个词,叫「大地反扑,倒霉的还是人。宋泽莱在八十年代写过一本小说叫「废墟台湾」。当时大家认为他危言耸听。可是看看今天的台湾,我觉得他作为一个作家,是有远见的。

王:台湾的情况大概要比大陆的好一些。大陆人口太多了。我都觉得土地喂不饱我们。大陆要是远看是很可怕的。近看每个局部都还好,都还可以生活。富人过他花天酒地的生活,穷人也能挣扎下去。但看前景是蛮令人担忧的。

谭:殖民时期过去了,但今天西方的价值观以及文化表层的东西又以另一个方式来殖民。

王:对,是这样。在大陆特别渴望全球化。问题是在全球化里还是有阶层的。在这样的阶层里,你会感到更没保护,你就是处在一种被剥削的环境里,全球化我不知会带来什么,我们马上要入世了,入世以后会怎么样也不知道。我们都是悲观主义者。

谭:这的确是要思考的问题,而且是很严重、急迫的问题。

王:其实每个国家都有这种问题,再先进的国家都有。我对大陆担忧的地方是,我觉得在一个比较正常的发展里面,它会有一批知识分子的菁英来对这趋势作一种反叛的态度。这种反叛的态度天长地久,会变成一种社会的价值观。我们现在向往现代化是所有人的向往,知识分子比平民更向往现代化。我很难听到一个反叛的声音,对这个时代采取抗拒的恣态。譬如在台湾有陈映真。他再寂寞、孤独,很多年轻人把他看成一个怪物。但有和没有就不一样,这就是说,一个社会需要有这样的怪人在,大陆上现在特别缺少这样的人,知识分子是很顺<BR>应的。

谭:这是为什么?

王:就是太向往现代化。我们似乎有一个标准:一切现代化都是好的。包括小说,文学上的评判标准也是要现代化。东西好不好就在它现代化不现代化,落后不落后。就是这样一种评判,这标准非常单一。其实他们所谓现代化就是美国化。现在有很多国人到欧洲旅行。回来以后非常失望地说:「欧洲很落后的。」他们觉得现代化就是摩天大楼、高速公路,大家都有汽车,吃得好、穿得好,就是现代化。其实这也是没法避免的。我这两年的小说,始终有一种对现实提出怀疑的意思,但是它比较隐蔽。譬如我刚完成的小说,写的是江南小镇。我写一个农村的孩子,这村落已经荒掉了,土地都被占用来开了工厂。劳动力、尤其是男性劳动力都是做生意、办工业、办厂。地也没人种了。然后,他们的理想就是把小孩送到城里来读书。这孩子的父母在温州做生意,把小孩寄养在镇上一个退休教师的家里。因为她低收入,帮人带孩子可以帮补一些,这小孩就住到这小镇来。这小镇是怎样的呢?河道已经被污染了,整个生活方式有巨大的改变,到处都是发财的梦,到处都是大老板。我就是写的它们生活方式的对比。旧的生活方式吧,它还在很潜在地进行,但是已经式微了。新的生活方式带有一种暴发的面目,以一种极度挥霍的面目出现。那么人呢,就是没有归宿。这小孩子第一步是从农村到了小镇。她刚刚适应了这小镇,她的父母又把她的户口迁到城里去。她又得把她的归宿拋弃了。这小孩居无定所,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地方。当然我写的是生活状态。有人看了这小说可能说我写的是乡土乡情。背后我想写的其实是一种自然状态的破坏。

谭:还有人际关系?

王:是,家庭关系、亲情关系。就好象每一个家庭都在分离,分离,因为大家都在奋斗。奋斗些什么呢?也都不清楚。大家都处在一种破碎中,好象千疮百孔。<BR><BR>谭:下面有没有新的写作计划?<BR><BR>王:这个长篇刚写完。我要有一个过度,写些短的东西,短篇。具体的大的计划目前还没有,而且目前我还没有找到一个像「长恨歌」这种份量的故事。这样的题材是很幸运才能碰到的。有的故事嘛,它就决定你不可能写太长,十万、十五万字差不多了。

谭:谢谢你给我们这么好的访谈。

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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