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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历史
刘宏雷
天气依然晴朗，比昨天还好。天气总让人联想起一些事。在这样的天气里，对我而言，只能想起王剑。除了他，我谁也不会记起，可惜他没办法知道了。其实他知道也没用，我也不指望他会感激我，他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如果你希望死人改变生前的习惯，简直就是浪费，尤其是对于王剑这人。
王剑生前就不讨人喜欢，我是和他保持了近十年关系而依然活着的唯一的一个，其他和王剑相识的人，从没有一个能得以善终。我之所以例外，并不是我幸运，用王剑的话说就是：“多少积点阴德，免得死后下地狱。”所以我现在很关心王剑是不是进了天堂，否则我就会无功受禄良心不安。
我就在或多或少的阴德的笼罩下，战战兢兢地活过来了，很艰难。所以直到现在我看见被杀的羊就想起我自己，区别只是在于我的屠夫死在我之前。
王剑的死多少和我有点关系。但绝不全是我的错。
他是在偷吃我的剩菜时被噎死的，直接的凶手是一根骨头。
我的错误就是买了一块带骨头的肉，仅此而已。
一个人的死就是这麽简单，正如一棵参天大树，历经千年未损，结果被羊啃了。你说冤不冤？这就是命。有时候我们只好认命，在上帝、真主和老天爷面前你无能为力，有的人被称为幸运儿，只是他生活的时间恰好上帝、真主和老天爷全睡了。
我经常考虑一些很深奥的问题，比如人的生死问题，人的命运问题，而且会很快陷进这些问题中不能自拔。所以经常被认为是神经受到过打击，有点不正常。我之所以情愿冒着生命危险和王剑呆在一起，是因为王剑虽然罪大恶极，无恶不作，但他也并不是别人想象的那样头脑简单，从他生前的只言片语中我发现过很有见地的经典句子。最起码，他不会把我当成神经病。有一次，他抽着烟躺在床上，突然很有意味地说：“他妈的，爱情是一泡屎，人就是一条狗。”我为这句话暗暗喝彩了几天。那几天王剑正处于平生第n次失恋和平生第n+1次堕入情网的又一次历史转折时期。我还时时盼望，等他忙过这一阵子，能再说几句更有哲理的话，可惜几天后他就没了，我也为此惋惜了好久。
你不能不服气王剑的文学天才，他能把一个荒诞庸俗的爱情故事，改编成凄婉迷离的爱情悲剧，引得音乐系的几个小女生泣涕涟涟痛不欲生，有的甚至以死相逼，要王剑把故事改成了美满幸福的大团圆。当然，这件事也为王剑收获了无数脉脉含情的“秋天的菠菜”和好几天昂首挺胸的飒爽英姿。这也说明王剑在对待女生的问题上很有一套。
据说，王剑最后一个女朋友就是用一个爱情故事从别人手里抢来的。但这件事已无据可考。据说那个女孩为王剑流尽最后一滴泪之后，为了拯救王氏一门血脉，大义凛然地跟了别人。据说她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她早就“蹑足赴清池”了。据说她很温柔而且清纯而且漂亮。
后来我见过她，基本上把第三种传说推翻了。如果我再深入研究的话，或许还可以把前两种也推翻，但我不愿做。自己不能做到崇高而把别人从上面掀下来，我认为这本身就是居心不良。
“渴求生存的美丽，却难免形骸放浪”，这是王剑生前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不懂他说的生存的美丽是指什么，但形骸放浪我是深刻了解。王剑自己说平生有三大爱好，一是抽烟，二是喝酒，三是骗人。抽烟是很明显的，从早晨起床到晚上睡觉，只点一根火柴，两包烟就销声匿迹了，据说是为了省钱买香烟。喝酒一般是二锅头，六十度，大概每次要半斤左右，而且频率大概是每两天一次。至于骗人，我一直把它作为王剑的招牌看待。如果哪一天王剑没有明显骗人的迹象，我就很担心，因为这是更大灾难的先兆。王剑有一个完全可以载入史册的经典之作。写学期论文时，他把辅导老师的一篇论文加以改动交上去，不仅没有被判抄袭，而且把老师感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抓住他的手摇了半天，大有知音得觅此生无撼万户侯何足道哉之势。这段故事经常被我和其他人在逻辑课上用来论证“不戴墨镜不拉二胡的未必不是阿炳”的根据。
不管别人怎么说，王剑依然很快乐，至少表面上如此。无论怎样，王剑已经不存在了。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但我怀疑后人是否会无聊到这种程度，去评价一个不存在内容的名词。世界每天迎来送往无数人，谁会记住这两个字？谁会想到，这两个字曾代表了一个活生生的肉体和一个欢乐的灵魂？
太阳依然东升西落，有时也会被云遮住，无人能改变，正如历史，谬误和真理同时被传诵。历史也经常被修改，但不是在对与错之间变动，而是在得势与失势之间随意游戏。
王剑死了。这是事实，但也许有一天，历史会说“公元某年，王崩”，条件是王剑的儿子或孙子做了“某帝”。
一个人的历史往往是一群人的历史。王剑的历史就是包括了连同我在内的许多人的历史。我们这些人还需要历史作证吗？我们只能做陪衬，用以证实历史是少数人的游戏。历史只能证明少数人的存在，而作为多数的我们只能证明历史的存在。
不朽是每个人追求的目标，为了不朽，我们不得不改变自己，努力地活着；为了不朽，我们不得不装出一副圣贤的姿态，辛苦地活着；为了不朽，我们不得不掩盖历史的真相，将自己摆在灵台上祭奠。我们的目的就是希望走进不朽者的行列，作为后人眼里的一尊神像，接受膜拜。
不朽的歌德最终跨进圣殿，但失去了做人的真实。率性的陶潜远离了仕途，却换得坦然的心境。
我等已注定是凡夫俗子，苦苦追寻渺茫，我们又真正得到了什么？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头。经常回头我们还有活下去的勇气吗？
抬起头向前看吗？抬头看，我们能看到什么？ 低下头一步一步走吧，在地面上寻找幸福的蚂蚁，给自己一点快乐的理由。田震说：“我是个蚂蚁，我知道什么时候天会下雨。”其实知道又能怎样？你能阻止天下雨吗？最多是提前搬家而已，但是你躲得了初一，却躲不过十五。
赵传说“幸福是否只是一种传说，我永远都找不到？”其实，他自寻烦恼，既然活着，何必计较这么多呢？
是不是幸福，看看王剑就知道了。你是不是活到让我经常记起的程度？
以此文祭奠王剑，并告慰我等芸芸众生不散的寂寞灵魂。
呜呼，尚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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