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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生活
刘宏雷
未来是美好的。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觉得它很深奥。现在听起来就像吃饱不饿一样，是真理。那时候我还小，以为“未来”这家伙能让我每天吃上红烧肉就是美好的，哪怕它是个癞蛤蟆，我也敢亲它。后来才知道未来的美好不只是吃碗红烧肉这么简单。而是：一、可以老老实实活着；二、能够舒舒服服死掉。这话不是我说的，大家都这么说，我也就不会反对了。其实开始的时候我是不明白“死掉”怎么是美好的，因为小时候经常听说“好死不如癞活着”，就好像知道狗屎不如糖果好吃一样。虽然不明白，但我从不说出来。
不管当初怎么怀疑，现在都不一样了。美好真正实现了，当然这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从我们提出“让一部分人先美好起来，先美好的人带动后美好的人，最终达到共同美好”这一伟大的口号，到它变成现实，经历了几十年的时间。
现在——2028年——终于是“十年媳妇熬成婆”了——让我们董事长听到又要骂人了：“你他妈的以为现在的幸福日子是熬出来的吗？放屁！是我们奋斗来的！”不管怎么说，总之，我们都很幸福了。我现在的工作就是帮助人们感受“美好”的第二个方面——舒舒服服地死掉——为愿意跳楼的人提供场所、设备和服务。
这样叙述好像废话太多，简单点讲就是，现在是公元2028年，我，未来股份有限公司飞翔部经理，坐在办公室里，等待美好一天的开始。需要说明的是，我们这个部门的名称是董事长取的，他说这样可以给人一种飘逸的感觉。不过我认为这个名字不恰当，因为我只看到有人飞下来，没有人飞上去，也没有看到有人像风筝一样滑翔。但我还是不说出来。
透过窗户射进来绿色的阳光，照在来来往往的人脸上，好像小时候电影里常见到的飘飘忽忽的鬼魂。一抬头，就看到这个老头站在我的面前。
确切点说，他不是站在我面前，是被一根拐杖和两条腿撑在我面前。
我按照程序跟他握手，他居然站立不稳，弯腰屈背往前冲过去，幸好我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衣服，不然他就一直冲到窗户撞碎玻璃，一头载下去了。这样我就失去了一笔生意，说不定还会惹来官司。我赶紧扶他坐下，然后按照程序进行。
鉴于我们部门工作的特殊性，公司制订了一套特殊规定，让顾客感受我们全方位的周到服务。刚才的握手就是其中之一，现在的程序是三鞠躬。刚开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这个动作很下贱，现在哪天不鞠躬就不舒服，而且说明我们部门的业务很好。这也是公司训练员工的一个重要内容。我们每天早晨起床要默念二十遍“别把自己当回事”，晚上睡前要对镜子说二十遍“你以为你是谁”，目的就是使所有的人抛弃所谓的“自尊”。自尊这玩意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意义，我们面对的是现实，回忆、虚构和幻想一文不值，所以我们接待的顾客最多的就是作家。
但我给老头鞠躬没有完成就被他挡住了，从他这个动作我就看出，他也是个作家。我趁他不备还是把鞠躬完成了，免得他借口讨价还价。
下面的程序就是填表，按手印。我看到他在“跳楼的理由”一栏写的是“活着没意思”，我劝他改个其他理由，因为这个理由属于“反动言论”，不光不会批准，还要接受调查，连累家人。他想了一下，改成了“理想追求”，意思就是说，他老人家一直都在追求这个理想，这个理由能说得过去，我就批准了他的跳楼申请。其实我并不是关心他是不是受调查，会不会连累他家人，我怕的就是失去这笔生意。
然后就是留遗言，我最喜欢看别人写的遗言，其中有很多写得文采飞扬，有人写的比较幽默。有人写的是：“永别的，可爱的世界！”明显是受到浪漫主义的影响。还有人写：“我渴望自由地飞翔！”结果这句话现在成了我们的广告词。这老头写的是：“我要死了！”这是大实话，等会他要是不死的话还是我工作失误呢。
下面就是我最关心的缴费，我们的原则是“保底不封顶”，在我们价位的基础上顾客给多少我们都不介意。一般顾客都会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不然就糟蹋了。越来越多的顾客和越来越高的付款是我们不断繁荣的基础。老头给的钱却让我很惊奇，这些钱够他跳五十次了。这是我们有史以来的最高记录，这让我感觉他很高贵。
这时老头叹了一口气，说，我除了钱，什么也没有了。他这一叹让我感觉他很深奥，也觉得深奥的人都该死。我就不深奥，除了钱我什么都不想要。如果在三十年前说这句话，我会被人用刀砍成十八块，泡在福尔马林里当成“拜金主义”的标本，让孩子们朝我吐口水。但现在不会了。别人只会说我目光短浅胸无大志。除了钱，他们还想管住别人，我不想管别人也管不了别人，所以我被指定干这个工作——不适应潮流的人会被潮流冲到角落里。
所有手续都办好了，我打开通往楼顶的门，扶他进去，最后对他说，走好。然后回到椅子上，计算他的行程：十五楼，十六楼，十七楼…… 九十九楼，一百楼，停下，预备，跳，九十九楼，九十八楼……十七楼，十六楼，十五楼…… 突然我听到一声：谢谢。我一转身，看到一个黑影从窗前飘下去了。我不能确定是不是在谢我，如果是，我就欠了他一个人情。不过想到不用还这个人情，我就安心了。我想了一会儿，就下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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