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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语一一2.1.刘文.时代的歌者——戴望舒.中国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0(1)
50 年前(1950 年2 月8 日) , “一个决心为人民服务的有才能的抒情诗人” (胡乔木:《悼望舒》, 刊于1950 年3 月1 日《人民日报》) 与世长辞了。他就是以“雨巷诗人”饮誉文坛的现代诗人——戴望舒。
戴望舒一生写了92 首诗。把他的诗与他那短短的45 年的生命里程结合起来, 我们可以毫不夸饰地把他誉为“时代的歌者”。
一、
..我若涩的诗节,
只为灾难树里程碑。 —— 《赠内》
1924 年只有19 岁的戴望舒开始发表诗歌。他早期的诗歌大多好似在诉说自己的忧伤和苦难。出现在他笔下的是“寂寞的夜行人”,“黑暗街头的踯躅者”,“孤零零的独身汉”..他们悲唱着“人间伴我惟孤苦, .白昼给我是寂寥”(《生涯》) 的凄楚的歌; 苦吟着“我夜坐听风, .昼眠听雨, .悟得了月如何缺, .天如休老“ (《寂寞》) 的哀婉的曲; 低诵着“我颓唐地在挨度这迟迟的朝夕, 我是一个疲倦的人儿, .我等待着安息(《忧郁》) 的酸楚的调; 咏叹着“为了如今惟有愁和苦, .朝朝的难遣难排”(《可知》) 的惆怅的絮语。他常常朝着“夕阳”伤心, 看着“残花”落泪, 望着“败叶”叹息, 向着“秋白”哀怨。诗人的这些忧伤哀怨正是源自于当时那没有欢笑, 没有温暖的黑暗时代, 或者说是诗人在黑暗现实的重压下而发出的痛苦呻吟。透过诗行, 我们窥见到那个污浊的时代, 以及被污浊时代所扭曲的灵魂。
二、
彷徨在悠长、修长
又寂寥的雨巷.. —— 《雨巷》
戴望舒的早期代表作是当时即万人传唱而至今已历久尚不衰的《雨巷》。正是这曲《雨巷》使其一跃而成为当时诗坛上的著名诗人, 并以“雨巷诗人”饮誉文学史。
这首诗写于1927 年, 当时诗人为躲避国民党反动政府的缉捕, 隐居在松江朋友家里。早在1926 年于上海震旦大学读书时, 诗人就参加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 积极宣传革命,散发。张贴传单, 鼓动工人罢工, 反对帝国主义压迫。“四·一二”政变后, 他因此遭到通缉。面对大革命的惨败, 诗人在思想上产生了危机, 陷入极度苦闷之中——当年渴望民主、自由的呐喊已被反动派的枪弹声所淹没, 热烈的追求、美好的憧憬为叛变者的屠刀所粉碎!天是黑沉沉的天, 地是黑沉沉的地, 出路在哪里? 前途在何方? 在诗人面前是一片迷茫。《雨巷》抒发的正是大革命失败后, 许多知识分子在严峻的现实面前所产生的幻灭的忧伤,找不到出路的惆怅, 不甘沉沦的追求; 曲折地反映出大革命失败后那令人窒息、恐怖的社会现实。`6
全诗的意境是哀怨的、感伤的。诗中抒写他“撑着雨纸伞”, “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是那样“凄清又惆怅”。他“希望逢着”一个有“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的”丁香姑娘。“丁香姑娘”终于盼来了, “她静默地走近”,“象梦一般地凄婉迷茫”; 但很快她“象梦中飘过”, “静默地远了”, “走尽这雨巷”。美丽动人, 凄婉哀怨的“丁香姑娘”, 正是诗人对美好和希望的全部寄寓。从那抑扬顿挫的慢板节奏里, 从那虚实藏露的朦胧中, 我们深深体味到诗人从追求到幻灭的心灵历程, 以及在黑暗中追寻光明的深沉的苦闷。
写于1928 年的《断指》, 那是一截“赤色的”, “还染着油墨底痕迹”的革命者的断指,诗人将它珍藏在酒精瓶中, “每当为了一件琐事而颓丧的时候, .我会说: ‘好, 让我拿出那个玻璃瓶来吧。’”诗中字里行间充满对牺牲了的革命友人的无限怀念与崇敬, 并以革命者勇于献身的高尚品格, 作为时时督促自己、鞭策自己的一种动力。
发表在《新文艺》上的《流水》和《我们的小母亲》两首, 诗人召唤人们“穿过黑暗的、暗黑的林”,“到升出赤色的太阳的海去”,“奔流到太阳的家乡去”。“流水”冲“决了堤防”冲“破了闸”, 谁若想“阻拦”, 得到的只能是“毁灭”。诗人把改造社会的物质手段——“机械”, 视为可亲可爱的“铁的小母亲”, 在她的“拥抱”和“抚爱”下, 人们没有了“恐慌”、“憎恨”, 幸福地“劳动者”、“相爱着”。
当然, 在诗人早期诗作中, 含有不同激进思想意义的篇章并不多, 但却是诗人思想上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内容。如果说这一时期的诗作显现出诗人悲观忧伤情绪的话, 也是反映了在当时的时代, 千千万万知识分子找不到出路的悲观, 找不到理想的苦闷, 不甘沉沦的忧伤,这是他们共同的精神状态。他们憎恶一片混沌和黑暗的现实社会, 便把自己幽禁在“自我”狭窄的小天地里, 倾听着自我灵魂的哀叹, 舐拭着自身的创伤, 编织着各种美好的憧憬..等到“太平洋的浪潮” (蒲风语) 一旦冲决了这个狭小的“自我”, 汇入时代的洪流, 这些“痛苦的呻吟”就变成了“战斗的呼号”了。
三、
血染的土地, 焦裂的土地,
更坚强的生命将从而滋长。 —— 《元旦祝福》
芦沟桥畔的枪声震动了亿万炎黄子孙的心扉, 使昨日尚沉浸于个人梦幻、一家悲欢之中的人猛然惊醒。战争的苦难, 民族的危亡,也把诗人从长期蛰居的“雨巷”中推了出来,投入到民族解放的伟大洪流中去。戴望舒后期的诗作, 完全消退了以往的那些伤感、哀怨的色彩, 跳出了狭窄的“自我”, 他的脉博与整个民族的脉博沟通起来了, 经受着时代炮火的洗礼, 向着苦难的祖国和人民, 唱出了他一生最富于爱国热忱和洋溢着战斗气息的诗章。
抗战开始后, 同许多爱国的知识分子一样, 诗人流亡到了香港。在香港他加入了“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 从事一些积极的抗日宣传鼓动工作, 以踏踏实实的坚定足迹表达了他对国家对民族的赤诚和责任。1941 年, 香港沦陷后, 他因积极从事抗日宣传而被日军投入了牢狱。在狱中, 面对着酷刑和死亡, 他仍坚信正义的事业一定能够胜利, 即使自己死在狱中, 但不久, “当你们回来, 从泥土.掘起他伤损的肢体, .用你们胜利的欢呼, .把他的灵魂高高扬起”(《狱中题诗》)。从这首诗中,我们看到了一个真正的中国人威武不能屈的浩然正气和无所畏惧的牺牲精神。诗人用他的笔, 向全世界控诉了日寇法西斯的残暴: 把中国人“做柔道的呆对手, 剑术的靶子.从口鼻一起喝水, 然后给踩肚子.膝头压在尖钉上, 砖头垫在脚踵上(《等待》(二) )。一曲《心愿》更使我们看到了, 诗人早已摆脱了个人幻梦的束缚, 看清了人世间一个平凡却又伟大的真理: 个人与民族、个人与时代的不可分离。“只有把敌人打倒”, “只有送敌人入殓”,“只有将敌人杀尽”,“自由和幸福才会降临”。
诗人写于1942 年的《我用残损的手掌》,无论思想内容, 还是艺术手段都堪称诗人后期的代表作。用诗人自己的话说, 是“生平第一首快诗”。诗中, 一双被敌人施酷刑而致残的手掌, 轻轻地打开了祖国的地图。祖国母亲呈现在了诗人面前。诗人把自己对母亲的全部钟爱都集中在那双残损的手撑上, 深情地抚摸着母亲, 向母亲倾吐着, 哭诉着, 表白着..诗人深沉的爱国主义激情在这里得到了充分表达。
此外, 诗人还透过被毁坏了的小家庭的生活, 来表达自己对战争的憎恶, 对和平宁静生活的向往。例如在《过旧居》中, 诗人怀恋着那温馨的家“妻如玉, 女儿如花”, “几架书”,“一瓶花”,“清晨的呼唤”,“灯下的闲话”..但是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这是因为“灾难的日月”, 、“横亘在其间”。在《示长女》里, 他告诉女儿“我们曾有一个安乐的家”,“白天有朋友, 晚上有恬静”, 屋里是“终年长驻的欢欣”。但是这幸福“一霎时都被云霄烟埋”。诗人正是通过对战乱中的这些切身痛苦的抒发,才更具体地丰富了诗歌爱国主义的思想内涵。
四、
如果生命的春天重到,
古旧的凝冰都哗哗地解冻,
那时我会再看见灿烂的微笑,
再听见明朗的呼喊——这些迢遥的梦。 —— 《偶成》
这是诗人诗歌创作的最后一页, 时间是1945 年5 月。诗人把“终止符”定在这里, 是因为从此以后他将全部的精力都投身到民族解放的实际工作中去, “不顾一切地扑在革命工作上” (杜宣语) ——与艾青一起主编诗刊《顶点》, 与叶君健、徐迟等主编英文刊物《中国作家》, 与叶灵凤、张君千等人合编《战时生活》。特别是他在香港主编的《星岛日报》《星座》副刊, 成为抗战文艺的重要据点。诗人常常冒着生命危险“在炸弹声中”,“一直到战火迫近, 排字房工友也散去”,“他才离开报馆”(卢玮銮: 《戴望舒在香港》)。他还利用自己精通多种语言的专长, 做了大量的翻译工作, 来鼓动抗战—— 《西班牙抗战歌谣选》、《俄罗斯革命中的诗人们》、《唐·吉诃德》等就是这一时期的译作。
1949 年初, 在迎接全国解放的炮火声中,诗人冒着危险, 从香港北上到达北京, 担任新中国新闻总署国际新闻局法文主编, 并着手翻译毛泽东同志的《论人民民主专政》。正当人民的新中国需要他施展才华, 他也怀着空前的欢愉刚攀上建设新中国的脚手架时, 饱经忧患的病体却再也不能负载他的热情和希望, 1950年2 月8 日, 诗人走完了他那45 年的生命里程。
别林斯基说: “诗人比任何人都更应该是他自己时代的儿子。”戴望舒从“象牙塔”走进了革命行列, 在前进的旅途中, 他坚强地忍受着苦难和不幸的摧残, 怀抱着一个中国人的正义和尊严, 为“生命的春天”而奋起。一本《望舒诗稿》和着时代的节拍, 吹奏出的正是时代的音符。他是时代的歌者。
时光易逝, 俯仰之间, 诗人已经和我们永别了50 年, 敬献此文, 以志永念。
(中国农业大学人文学院 1000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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