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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莉.简论鲁迅与郁达夫的“孤独”.沙洋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06(2) 孤独,原本是人类最常见而又无法逃避的一种低调的情绪,它总是与寂寞、悲苦、孤冷、无聊等情绪相关联,并共同对抗着世俗的成功与幸福,芸芸众生之所以如此焦灼地呼求着“理解万岁”,正是缘于对孤独本能的恐惧与自觉消释。而对于在精神领域中遨游、搏斗的先驱者们,孤独,却是他们成功和幸福的基石,是他们无法逃脱的宿命。正如雅斯贝尔斯所说,“孤独是一切精神创造活动的基础”。[ 1 ] 鲁迅,这位“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健将,伴随着孤独自省的“狂人”的一声震惊世人的呐喊独立于世,继而独自挣扎在漫漫人生的每一个歧路,直到生命的尽头。然而,他在无数个夜深人静之夜苦苦思索的为启蒙、为立国、为立人等思想的理性光辉却赢得了世人的尊重与崇敬。他创作的为数不多的文学却“一篇有一篇新形式”[ 2 ] ,为新文学开创性地留下了近乎完美的各种文学样式。郁达夫,这位晚鲁迅十五年出生的才华横溢的后生,从幼小时候起,孤独便与之相伴,成为他唯一的挚友,如影相随。然而当他吹奏起忧郁、感伤的文学竖琴,当那婉转、幽怨的琴声浸润了年轻人的苦闷与哀愁时,他便成了文学青年们的知心朋友;他还将以“五四”时代影响最大的文学社团之一———创造社的发起人,顶梁柱的身份永远铭刻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鲁迅和郁达夫在文艺观上不尽相同,甚至相互抵牾,然而两人却交往甚密,成为文学史上的一段佳话。究其原因自是纷繁复杂:他们都有着一颗滚烫而又焦灼的对苦难大地上人民的挚爱之心;郁达夫的“没有一种创造气”的真率与不做作,是鲁迅认同与赞许的,而鲁迅的睿智和思想魅力更是使郁达夫为之倾倒⋯。然而,他们并不因此而减少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孤独,而且各自对孤独的体验以及对待孤独的价值取向也因着那不可重复的生命历程而不尽相同,他们的友谊犹如两个各自在不同的“孤独”的园地里耕种的农人疲惫时,对着远处遥遥的一声微叹,遥叹中寄寓着一份心灵的慰藉。 英国诗人华兹华斯认为“儿童是成人之父”,也就是说童年的生活环境和生活经历在某种意义上总是首先决定着成年后的个性与气质。孤独的气质,可以说在鲁迅和郁达夫的童年、少年时代就积淀在了心灵深处,并在成年后的生活中一步一步深化着的。鲁迅虽曾有过一段如“王子”般的快乐童年,但随着祖父入狱和父亲的病殁,一切都发生了骤变,“小王子”变成了“小乞丐”。“有谁从小康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呐喊》自序) ,面对这过早地显现的“世人的真面目”,十几岁的鲁迅受尽了别人的冷眼与侮辱,但倔强的他只是默默地咽下所有痛苦的泪水,坚韧地担负起家庭责任。“孤独”在忍受中第一次在鲁迅幼小的心灵里驻扎并生根。为了寻求出路,他怀揣着母亲四处挪借来的八元川资只身到南京,去日本,饱受“斜阳将坠时,暝色逼人,四顾满目非故乡之人,细聆满耳皆异乡之语”(《戛剑生杂记》)的离乡的凄苦与孤寂。归国后看到满目疮痍的中国社会,经历的各种挫折、失败更加深了他的孤独;尤其是十三年的绍兴会馆里一人向壁的生活更是寂寞、无聊、孤独的聚集⋯生命进程的每一步不仅没有使他的孤独得到一丁点儿的消释,反而愈来愈深重,终至孤决,正如许寿裳回忆说,“呐喊冲锋了三十年,百战疮痍,还是醒不了沉沉的大梦,扫不清千年淤积的秽污。所谓右的固然靠不住,自命为左的也未必靠得住,青年们又何尝靠得。”[ 3 ]不敢信任任何人。郁达夫,他曾在自传中说自己的出生是“悲剧的出生”,而当我们回眸凝视他的童年生活时,或许称他的出生是“孤独的出生”更为恰切。在别人那里是“最完美的一章”的“儿时的回忆”,在他心中“却尽是些空洞”(《悲剧的出生》) 。郁达夫三岁时,父亲即病逝,两个大他很多的哥哥在外地上学,家中只有在外操劳很少在家的母亲和整天念着单调的佛经的祖母,家里常常“静得同在坟墓里一样”(《悲剧的出生》) 。这样的童年生活使郁达夫“自小就习于孤独”(《水样的春愁》) 。喜欢独自踱到江畔望望天,看看水,做着谁也不知道的白日梦。上了私塾和新学堂后,少年早慧的他却没有成功的喜悦和自信,却因为体质的孱弱、性格的内向,每日惶恐而孤独。他曾说,“突然间闯入了省府的中心,周围万事万物看起来都觉得新异怕人。所以在宿舍里,在课堂上,我只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同蜗牛似的蜷伏着,连头都不敢伸一伸出壳来。”(《志摩在回忆里》)之后随长兄留学日本,漫漫十年孤寂的学习生涯里,敏感的心性使他比常人加倍地感受到在异国受歧视的屈辱和自卑。回国后辗转流离于上海、安庆、武汉、北京各地,长年过着“有家不能回、有妻不能爱”的生活,终至于“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即便是生命终点的栖息地,也是无人知晓的郊外的荒野!更多内容请到-我-爱-语-文-(我爱语文 http://www.52yuwen.com)浏览 不难看出,在鲁迅与郁达夫坎坷的一生中最触目的精神状态是“孤独”,无论是童年、少年、成年,“孤独”总是如幽灵般附着在他们的左右。当然,仅仅指出这一点还远远不够,重要的是从他们相似的孤独的生命旅程中,我们窥见了那不同于常人的品质,即先驱者的深广而持久的孤独的品质,它总是降落在聪明早慧的人类文化的先行者身上。鲁迅和郁达夫都是少年早慧型的人,鲁迅幼时对课成绩就很好,不用温习,却多半是第一名;郁达夫“九岁题诗惊四座”,以至于其母亲担心“此儿早慧,恐非大器”。少年早慧加上过早地经历家庭变故铸就了他们敏感、怀疑、成熟与孤独等性格特点。面对浙江绍兴城的庸俗与闭塞、富阳县的狭窄和落后,他们选择了“逃异地”的求学征途。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鲁迅虽本着“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勇士”消极愿望踏上中国的新文坛,但随即知识分子的责任感促使他自觉地以先驱者身份独战庸众,在当时的社会,他那深邃的思想、超前的意识却不能被人理解和接受,无法与国民形成能动的对话和交流。但他仍呐喊、呼唤“个人”,彷徨于人道主义和个人主义的矛盾中,坚韧地承载着先驱者精神上的重担。郁达夫则是与同人一起自觉创立纯文学杂志,以助祖国的新文学运动,将自己切身感受到的孤独尽情抒写,他的孤独是个人与现实社会对立的孤独,即以强烈的反传统道德的骇世行为构成与现实社会激烈冲突导致的孤独。他自觉意识到“先驱者那一个不是孤独的人?”(《胃病》)仍然自觉地担负起先驱者不可避免的“孤独”。鲁迅甘愿牺牲、奉献自己,将自己定位于历史的“中间物”,郁达夫亦放弃眼前世俗的理解与幸福,渴求于未来人们的理解。于是,在这一个层面上鲁迅与郁达夫都具备了先驱者自觉承担孤独与牺牲自我的崇高品质。同时他们都主要生活在二十世纪初叶,中国大地最苦难的时代,从而他们的孤独是与时代紧紧相联有着厚重的历史责任感的孤独,它迥异于现代人体悟与思索的存在意义上的“他人即我地狱”式的孤独。 然而,作为两个不同的生命个体,经历的总是不可重复的独特的生命历程,故对孤独的体悟和取向仍会显示出不同的特点,据笔者看来,至少有两点不同之处,且这些不同在某种程度上,从他们的经历上就约略显现了。首先,对人生、社会有着清晰的认识和彻悟的思想家鲁迅的“孤独”较之郁达夫则更为深广和厚重。众所周知,鲁迅出生早郁达夫十五年,青年时代经历了中国近代最为黑暗的社会生活,尤其是他经历了满怀激情地参加辛亥革命,却又亲眼目睹它的变质所带来的怀疑、失望甚至绝望的情感波动。而此时距“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曙光的到来还有七、八年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为了生计,在教育部工作,开始了每日抄古碑、读佛经单调而孤苦的生活。恰恰又是这段时间的思索与孕育,使鲁迅对社会、人生等问题有了深入思考的可能。相比之下,郁达夫明显地缺少了这样一个重要的思索期,他青年时期就欣逢“五四”时代,“孤独”还未及充分地发酵、沉淀就倾诉了出来,故显示出青年人孤独而茫然的特点。您看到的这篇文章拷贝自我爱语文http://www.52yuwen.com(规模最大内容最全分类最细的公益语文教学网站)。 其二,相对于鲁迅对待“孤独”所采取的“独战”的态度,郁达夫则以品味、排遣为主,正如李欧梵所说,鲁迅体现出的是“孤军作战迎接他的诅咒”的特点,而郁达夫则是“通过想象类似的形象来解除自己的痛苦”(《现代中国作家的浪漫主义的一代》) 。这与他们不同的家庭身份有密切的关系。鲁迅是长子,家庭突然变故后,他就不得不承担起“长兄为父”的家庭责任甚至家族事务,形成了他勇敢直面现实、承载重担的倔强个性。而郁达夫是幼子,他虽受尽了独自在家的孤单,但毕竟有大他很多的大哥如父亲般慈爱的照顾,以致于他可以一味地沉浸在山腰水畔的孤独里。在选择未来的道路上,鲁迅是本着寻路先锋的使命“逃异地”的,学医更是有着强烈的目的性,要医治如父亲般的病人? 后来的“弃医从文”更是一种强烈的使命感使然。而郁达夫的去日本,学医大多是长兄的影响,至于改学文学,更多的是出于一种爱好,从而与以长兄的龃龉为契机而做的决定不同。当然,造成他们对待孤独的不同态度,还有其他方面的原因,如鲁迅少时体格健壮,性格刚强,郁达夫生来体质孱弱,卑己自牧等等。 鲁迅和郁达夫对孤独的不同体悟和价值取向必然会反射到他们的文学创作中去,而在某种意义上,正是这种“不同”决定了他们创作的某些特征。 鲁迅,在还未正式以启蒙者的身姿步入中国新文坛之前,他也曾以怀旧(《怀旧》)的方式排遣着自己的苦闷、孤独,但自经历了绍兴会馆的沉寂后,他不再一味地排遣,而是以启蒙者的自觉意识勇敢地正视孤独,在孤独中剖析社会、人生、国民性。《呐喊》一集里,有着狂人如“被逐出农庄的桀骜不驯的野兽的孤独”[ 4 ] ,孔乙己那“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边缘人的孤独,启蒙者为被启蒙者不理解甚至被食的孤独,单四嫂子在暗夜的寂静里消受那失子的悲苦与孤独⋯而这些孤独的人中,狂人“醒悟”到中国四千年的历史是一部“吃人的历史”! 发出“救救孩子”的理性呼喊,《药》的题目就显示出了强烈的悲愤和救治的愿望。孤独,在理性之光的烛照之下显示出了本质,不再可怕。正如王晓明所说,“只有那些超出我们理解能力的事物,才会使我们感到沮丧”,“而一旦对事物有了理解,理解本身就预示着我们有办法对付他”。[ 5 ]鲁迅就是这样直面孤独,并作出理性的透彻的剖析,使我们有一种洞察世事后的优越感。 然而纷纭繁杂的社会毕竟不会那么轻易地为人们所洞悉,鲁迅也不例外,尤其是在他奋力呐喊与拼搏后,得到的是寂寞荒凉的空战场,那先驱者启蒙者的孤独就更深重了。于是,不得不“彷徨”于真实与谎言,前行与败退之间。在祥林嫂“有没有地狱”的追问中含糊其辞,匆匆逃遁,将真实的重担卸给了子君的涓生去独自承受悔恨与悲哀;曾经勇敢地拔掉神像胡子的吕纬甫教起了“子曰诗云”,敷敷衍衍、模模糊糊地度日。 但鲁迅的探索没有停止前行,他信奉“走”的哲学,在“希望”失去前导的力量时,毅然以绝望为后盾,“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自选集》自序) ,以“反抗绝望”的人生哲学为先导。他就象那匹在深夜旷野中嗷叫的受伤的狼,默默舔尽伤口的血污,继续前行。而正是这样在不断向内心孤独、矛盾的追问中,作品充满了理性思辩色彩,集中体现于散文诗集《野草》中,其题辞“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主体的沉默,无可表达,也正是孤独的最佳阐释。 总而言之,鲁迅体悟到深广厚重的孤独以及正视它,与它搏斗的“独战”的精神,使他的作品呈现出浓厚的理性色彩。而郁达夫则呈现出另一番风貌,他“不比鲁迅能站在这种族与时代上面冷觑,然而他的灵魂混和在这种族和时代里面,却更能表现出他的实在性来。”[ 6 ] 参考文献: [ 1 ]王吉鹏等.《鲁迅作品新论》[M ]. 辽宁人民出版社, 1998年版, 276页. [ 2 ] 雁冰.《读〈呐喊〉》[N ]. 原载1923年10月8日《时事新报》副刊《学灯》. [ 3 ] 许寿裳.《怀亡友鲁迅》[M ]. 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 76页. [ 4 ] 王晓明. ,《无法直面的人生———鲁迅传》[M ] ,上海文艺出版社2001年版, 295页. [ 5 ] 同[ 4 ] , 307页. [ 6 ] 锦明.《达夫的三时期》[M ]. 陈子善,王自立.《郁达夫研究资料》[ C ]. 广州:花城出版社 1985年版, 25页. 作者简介:王莉(1979—) ,女,安徽宁国人,安徽师范大学文学院2003届中国现当代文学硕士,现任江西省南昌陆军学院科文教研室教员。 (南昌陆军学院 科文教研室,江西 南昌 33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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