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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澍耘.荀子和合观简论.武汉大学学报( 哲学社会科学版),2006(5) 荀子生活的战国末期,正值结束诸侯割据、建立统一的中央集权的封建国家之际。一方面,社会矛盾和阶级冲突异常尖锐复杂;另一方面,多年战乱又使国家统一的时代要求日趋增强,统一和合的历史潮流已势不可挡。荀子顺应时代的需要,博采诸子百家之长,建立起统类整合的伦理哲学体系,其中蕴含的和合思想,成为中华民族和合文化的一脉,闪耀着不灭的理性的光辉。 “和合”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和合的“和”是和谐、和平、祥和,指异质因素的共处;“合”是结合、融合、合作,指异质因素的融会贯通“, 和”“、合”连用,突出强调事物是不同因素的相异相成。“和合”集中体现了中华民族的辩证思维和统类观念。中华民族和合文化源远流长,荀子作为先秦儒家的集大成者,他敏锐地感受到时代的全新需要,在前人的基础上进一步从宇宙论和人生论的层面提出“能参”、“能群”、“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变化起,性伪合而天下治”[1 ] (《礼论》) 的和合思想。对于荀学中的和合思想,学界研究不多,本文拟在此方面有所发掘。 一、从“天人相分”到“与天地参” 荀学的本体论基础是其“天人相分”的宇宙观。正是从“天人相分”的角度,荀子积极探寻人与自然对立统一的和合关系,并由宇宙观过渡到人生论,探究人与人之间、人与社会之间对立统一的和合关系,从而对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共生共存共利共强给予哲学伦理学意义的解说。 “天人关系”是先秦时期诸子百家论争的主题。与思孟学派“物我不分”、“天人不二”的思想有所不同,荀子提出要“明于天人之分”[1 ] (《天论》) ,在物我之间、天人之间划分出一条界限来,区分物我,严别天人,把“天”当成一个存在于人伦社会之外的客观对象。其天人关系中的和合思想是以“分”为前提的,由“分”而和,由“分”而合,由分而“参”。 “列星随旋,日月递 ,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不见其事而见其功,夫是之谓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无形,夫是之谓天。”[1 ] (《天论》) 在荀子看来,“天”是客观存在的自然,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阴阳风雨、四时变化,都同属于物质世界,即所谓“万物同宇而异体”[1 ](《富国》) 。“天不为人之恶寒也,辍冬;地不为人之恶辽远也,辍广”[1 ] (《天论》)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1 ] (《天论》) 荀子努力向人们证明,一向被当做神来崇拜的“天”其实质不过是没有人格、没有意志,按照自身规律不断运动变化着的自然。 基于此,荀子对当时盛行的宗教迷信观念进行深刻的理性剖析。他说:“星队(坠) 、木鸣,国人皆恐。曰:是何也? 曰:无何也,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 1 ] (《天论》)荀子认为,自然界中各种怪异现象亘古有之,都是天地、阴阳矛盾运动的表现,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由此出发,荀子反对用祭祀来求雨解旱,反对“卜筮然后决大事”[1 ] (《天论》) 。在荀子看来,天有天职,人有人职,人事的吉凶休咎从根本上说,并非取决于天,把人类的福祉寄托在所谓“天”的身上,实在是一种盲目无知的徒劳之举。荀子的天人观在中国古代认识史上第一次冲决了天命神学的堤坝,抹掉了“神”和“天”的神秘主义色彩,给天人关系以唯物主义的解说。 荀子的意图很明确,即在破除人的迷信和无知的同时,消除人的自卑,确立人的自信,凸显人的主体性,从而恢复人在宇宙中的地位和尊严,在更高层次上求达天人之间的和合统一。一方面,荀子认为“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1 ] (《天论》) ,人类从属于自然,是自然界的一类生灵,人依赖自然,不能逃遁也不能超越自然,人不可以“与天争职”。另一方面,荀子认为人在“天”的面前并非一个可怜的被动的存在,可以“制天命而用之”。他宣言:“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 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 因物而多之,孰与骋能而化之!”[ 1 ] (《天论》) 他认为,与其迷信天的权威去敬畏它、思慕它、歌颂它,等待“天”的恩赐,不如“制天命”、“裁万物”、“骋能而化之”。在他看来,只要辨知天地万物之理而加以制用,那么人就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就可以改造自然、利用自然,便可以达到“天地官而万物役”、“与天地参”的和合境界。 二、从“人性恶”到“人能群” 由“明于天人之分”,荀子解释人类社会的吉凶祸福、治乱变迁的根源在人而不在天。正是从人类支配自然以求得生存的问题出发,荀子把探寻的目光从“天”的身上转移到人和人类的本性上来,提出了“人性恶”和“人能群”等著名命题。 与孟子的“性善”论不同,荀子认为“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1 ] (《性恶》) ,人“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 目好色,耳好声,口好味,心好利,骨体肤理好愉佚,是皆生于人之情性者也。”[1 ] (《性恶》) 荀子着重于对人的先天禀性中感官生理欲求、功利价值企望的分析。在他看来,好色、好声、好味、好利等等都是人生而固有的天性,这种天性之自然性向所导引出来的不可能是善,而只能是恶,是强凌弱,是众暴寡,是争夺和战乱。荀子由人的自然生理属性之“性”而直接导出“性恶”,把人的自然生理欲求直接等同于善恶价值判断,存在一定的历史局限。但正如黑格尔所言:“当人们说人本性是恶的这句话时,是说出了一种更伟大得多的思想。”[ 2 ] (第237 页) 在注意到人性恶的同时,荀子还注意到另一个现象———人虽然“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用,何也? 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1 ] (《王制》) 在此,荀子提出了著名的“人能群”的命题。荀子看到了作为个体的人虽有“好利”等原始质朴的自然属性,但他同时更注意到作为“类”的人的本质特征又在于能过群居生活,在于“能群”。在荀子这里“, 群”既有社会群体的含义,又有整合、合群的含义。“群”这一概念的提出,已经逻辑地内含着“和”与“合”的思想。紧接着,荀子对人作进一步的考察:“水火有气而无生, 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1 ] (《王制》) 从与草木、水火、禽兽的比较中,荀子看到了有气、有生、有知都还不是人区别于自然万物、有异于禽兽的本质特征,人的本质特征在于人的合群性,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讲的人的社会性。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讲到:“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3 ] (第56页) 可见,荀子“人能群”的思想内含着人是社会动物,人的本质属性乃社会性的合理猜测。 人如何“能群”? 荀子转而寻求“群居和一之道”[ 1 ] (《荣辱》) ,亦即使群体人伦关系通达畅和的原则与方法。荀子认为,人不能离群索居,人只有在群体之中才能超越个体生命的局限求得个体的生存,并且也只有通过群体才能获得支配自然、和合自然的力量。但在同时,群体中的人又存有诸多“性恶”的自然欲求“, 欲多而物寡,寡则必争矣”[1 ] (《富国》) ,群体生活中不可避免会出现物与欲的冲突、人与人的冲突、人与社会的冲突。如何用一种共通的社会规范、道德理想、价值尺度对人性“恶”的欲求进行调节、匡束,从而避免人类社会出现动乱纷争呢? 荀子提出“制礼义而分之”[ 1 ] 《( 王制》) 。荀子认为“, 礼义”是人区别于动物的根本性标志“, 礼义”乃是使人类生活求达和谐统一的“群居和一之道”。在荀子这里“, 礼义”集道德原则、道德规范、道德范畴于一身,具有社会整合作用。荀子认为,人之“群”不同于动物之“群”,人类之“群”的特点在于“明分使群”[1 ] (《王制》) ,即按照“礼义”的标准划分不同的等级,进行不同的社会分工和利益分配,使人的自然欲求形成“度量分界”[1 ] (《礼记》) ,使“人之性恶”得以控制,使“群”成为可能,从而达成“序四时,裁万物,兼利天下”、“万物皆得其宜,六畜皆得其长,群生皆得其命”[1 ] (《王制》) 的和合之境。尽管荀子“礼义”的实质是封建社会等级制度,但是他认识到人伦社会需要有一种共通的社会规范、道德理想、价值尺度来调节、维系人与人、人与群体、社会之间的秩序,使人类结成相互依赖、相互联系、协同行动的统一和合的整体。荀子对人类社会求达和合的原则与方法的探讨,显示出相当的理论深度。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荀子从“人性恶”出发,把“欲”当做人性为恶之首,但他同时又把人欲看做是一种天赋的生命力“, 人生而有欲”[1 ] (《礼论》) 。他在反对“纵性情”[1 ] (《性恶》) 、纵欲的同时,也反对寡民欲、禁民欲,认为“义与利者,人之所两有也,虽尧、舜不能去民之欲利”[1 ] (《大略》) ,进而提出要“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 1 ] (《礼论》) 。 三、“天地合而万物生”与“性伪合而天下治” 作为先秦儒家的集大成者,荀子以其统类整合的思维方式,对天人、善恶、性伪、分合等哲学概念,对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关系给予了较为科学的解说,荀学中包含着极为可贵的和合思想。荀子通过对天地自然、人伦社会的深入探究,深刻地认识到“和合”乃宇宙万物的本质以及天地万物生存的基础。事实上,只有在承认不同事物的矛盾、差异的前提下,把不同事物统一于一个相互依存的和合体中,并且不断地取长补短,使不同事物之间达到最佳组合,才能促进新事物的产生,推动事物的发展。因此,荀子说“, 万物各得其和以生”[1 ] 《( 天论》) “, 天地合而万物生”[1 ] (《礼论》) 。不仅如此,荀子的可贵之处更在于他把对自然界和合现象的探讨延伸到人类社会,从对人性恶的分析、对“人能群”的探究、对“群居和一之道”的思考中,探寻人伦社会的“和合”现象及其本质,探寻使人与自然、人与社会达成和合之境的法则。荀子说“: 人之欢欣和合之时,则夫忠臣孝子亦忄革诡而有所至矣”“, 性伪合,然后成圣人之名,一天下之功于是就也。故曰: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变化起,性伪合而天下治。”[1 ] (《礼论》) 今天,我们重温荀子“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变化起,性伪合而天下治”以及“人能群”、“群居和一”的思想,对于处理好人与自然的协调发展、人与人的和谐共处以及人的心灵和谐等新的时代问题,当有更为深切、明智的体悟。 当今世界,人类在日益感受着现代科学技术和高度发展的生产力给人类带来的物质财富的迅速增长的同时,也不得不面对与物质财富增长相伴而生的、已严重威胁人类自身及子孙后代的生存危机。20世纪以来,人类不断地遭到着大自然的警示惩戒。“天行有常”,“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1 ] (《天论》) ,荀子在两千多年以前发出的呼号在今天听来仍如雷贯耳。人祸可成天灾,为了宇宙万物的共生共强,人类只有遵循自然规律,与自然天地法则并行不悖,与自然万物和合为一,使“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1 ] (《礼记》) ,才能“兴天下之同利,除天下之同害”[1 ] (《正论》) ,才能真正实现“制天命而用之”、与天地“参”。 人类社会自身在发展过程中也出现了贫富差异、种族歧视、民族矛盾、国家分裂、地区冲突等社会危机,这些危机在很大程度上严重迟滞了人类社会的健康发展。在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关系上,荀子提出的“群居和一”的和合思想,对于我们消解人类自身的危机与冲突无疑具有积极的现实意义。当今世界,由于历史条件、文化背景、宗教信仰、价值观念、思维方式、风俗习惯的不同,不可避免地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矛盾与冲突,对此,我们应该以一种宽容的心态、理性的态度、和合的思维,求同存异,使矛盾冲突导向和谐融合,实现人类社会的和生共处、合力共强。 当代中国正致力于建设社会主义和谐社会,我们发掘中国传统文化的瑰宝,弘扬荀子等古圣先贤所倡发的和合精神,对于增强中华民族的亲和力与凝聚力,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团结各方面的力量,同心同德,促进社会的长治久安和国家的安定和谐,推进祖国的和平统一,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无疑具有十分重要的时代价值。 [参 考 文 献] [1 ] 王 森. 荀子白话今译[M] . 北京:中国书店出版社,1992. [2 ] [德]马克思,恩格斯.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 卷[M] . 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3 ] [德]马克思,恩格斯.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 卷[M] . 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作者简介] 夏澍耘(19682) ,女,湖北宜昌人,三峡大学政法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伦理学与德育研究。(三峡大学政法学院,湖北宜昌443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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