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文鉴赏说明
错 误
一、诵读提示
郑愁予的《错误》是一首可爱的小诗,流传甚广。评论家说它“轻巧清隽”“美丽凄哀”,“堪与宋词小令相提并论”。整个诗读来凄美幽怨,诵读前,应了解抒情主人公的处境,以便更好地把握诗歌的情感脉络。
二、整体感知
这首诗深受我国古典诗词的影响,继承的是中国古代宫怨和闺怨一类诗歌的传统,只是将这一主题用现代语言表现出来了。它描写了一个女子等候归人的心情变化过程。时光悠悠,莲花开了又落了,她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封闭、沉闷、没有生气。在这个“城”中──东风不来,柳絮不飞,向晚的街上已无人迹,她在失望中将心的门扉紧掩。这时,街上传来达达的马蹄声,这声音给极度失望的她又带来新的希望。但是这希望不过是一个“美丽的错误”,那并不是她盼望的归人,而只是一个过客。
对于这首抒情短诗的内容有两种不尽相同的解读。一种意见认为错误是因女子而起,女子是主动者。诗中的女子和“我”两人交臂错过,而错误的形成,只因少女的心扉是紧掩的,或者她另有所盼,另有所期,诗人遂在交臂时错过惊艳的回眸,在少女眼中,“我”“不是归人”,而“是个过客”了。另一种意见则认为,骑马走江南的“我”才是主动者。“我”透视了女子的内心世界,不但知道女子此刻在寂寞中等待,更知道她已等待了一段绵长的日子,因此,“我”极可能就是女子日夜盼望的“归人”。“我”骑马来了,对她而言这蹄声是美丽的。然而,“我”只是过路而已,“打江南走过”,并不停留,她自然会失望伤心。由此可见,“美丽的错误”不是诗中女子的原因,而是“我”一手造成的,“我”捉弄了她的感情。上述两种解释各有道理,将它们相互参照补充,可以丰富和圆满诗作的蕴含。
三、鉴赏要点
1.继承古代诗词传统
“闺怨”是我国古代诗词中经常出现的主题,也有许多著名的篇章,如李清照的“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温庭筠的“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洲”,刘禹锡的“新妆宜面下朱楼,深锁春光一院愁”,从前人所创造的意境里都可找到这首短诗的影子。中国闺怨诗一向含蓄不露,不违温柔敦厚之旨,这首诗的风格也是明快而不直露,含蓄而不晦涩,委婉地抒写了离愁别绪,表达了一段缠绵悱恻的情怀。诗中所出现的意象也都是传统的、中国的,“莲花”“柳絮”“青石的街道”,甚至以象声词“达达”形容马蹄声,都以独有的东方风味唤起了中国读者心中亲切的联想。作者从中国诗歌的浓厚传统中吸取丰富的养料,形成浓厚的民族风格,是其创作特色之一。
2.鲜活的比喻和生动的意象
这首诗通过鲜活的比喻唤起读者丰富的想像和联想。柔弱的女子,日复一日,春去秋来,空房独守,容颜憔悴,诗人以“莲花的开落”喻指女子红颜的消退;以“小小的寂寞的城”“窗扉紧掩”描摹女子幽闭的内心世界,形象地刻画了一个寂寞女子哀怨的形象。
作者还运用了“东风”“柳絮”“青石街道”“窗扉”“春帏”等意象,营造出别具感情色彩的意境,尽力渲染浓重的愁绪,把亲人久别的抑郁和不得相聚的惆怅,曲折地表现了出来。
致 橡 树
一、诵读提示
这首诗的抒情主人公是一个真诚、坦率、个性鲜明的“我”。舒婷曾经这样自白:“我通过我自己深深意识到,今天,人们迫切需要尊重、信任和温暖。我愿意尽可能地利用我的诗来表现我对‘人’的一种关切。”所以,全诗的感情基调是理智冷静的,既没有“教郎恣意怜”的求诉,也没有“我愿变作一只小羊”的矫情,它是中国女性关于爱情理想和人格理想的宣言。诵读时,应注意把握这种感情分寸。
二、整体感知
《致橡树》发表在1979年第4期《诗刊》上,它是诗人的成名作,也是她爱情诗的代表作。在诗中,千百年来那种男欢女爱的程式描写不见了,女性对男性的温顺依附关系也被彻底否定,代之以平等、独立、相互尊重的新型爱情关系。作者以橡树和木棉树两种高大壮美的乔木象征男性美和女性美,用它们比邻而居、并肩站立的形象来象征男女之间的理想爱情。诗人通过“木棉树”的自白,表达了一种独立平等、互依互助、坚贞热烈,既尊重对方存在,又珍视自身价值的崭新的爱情观。
在诗中,抒情主人公庄严宣布:她决不赞同那种依附性的爱情观。她不愿做“攀援的凌霄花”,依附于橡树的高枝“炫耀自己”;不愿学“痴情的鸟儿”,为点缀他的生活而吟唱“重复单调的歌曲”;她也不认为爱情只是单纯的奉献,像“泉源”“险峰”“日光”“春雨”,在对方需要的时候,随时为他送去“清凉的慰藉”。这些都还是不够的,她所追求的是独立的个性、平等的地位。爱的前提是要把“我”看成“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双方要具有同等的尊严和价值。这个前提意味着相爱的双方要有完整的个性:“你有你的铜枝铁干”“我有我红硕的花朵”;意味着同甘共苦、永不分离:“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意味着灵魂上的相互依存:“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我们不难看出,诗中摒弃的是金钱和权势装饰的虚假情爱以及女性对男性的依附,追求的是独立的人格,自我的价值。虽然全诗的情调温柔委婉,但却锋芒潜藏,尖刺直指陈腐的爱情婚姻观,这也正是令无数青年读者倾倒的原因。
三、鉴赏要点
爱情诗的创作,非常容易流于一般。诗人别开生面,以比喻为主要手段,把人的感情倾注在客观物象上,使人们司空见惯的平凡事物洋溢出盎然的诗意。那铜枝铁干、傲岸挺拔的橡树和开着红硕花朵的高大的木棉,本来毫不相干,诗人却把它们巧妙地联系到一起,给予人格化的描写,从各个方面暗示伟大而坚贞的爱情,无论从外部形象和内在情感上都显得十分贴切。正像舒婷自己说的:“花与蝶的关系是相悦,木与水的关系是互需,只有一棵树才能感受到另一棵树的体验,感受鸟们、阳光、春雨的给予。”诗人敏感地发现了诗美,找到了抒情的喷发口,让形象最大限度地包容了思想和感情,在内容、技巧上对传统爱情诗有所突破和创新。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一、诵读提示
这首诗写于海子死前两个月,有人评价说,这时的海子“已经完全把自己视做‘尘世’之外的人了。他真的已完全与这个世界和解,但那不是浪子回头的和解,而是彻底解脱,沐浴在天堂之光中与现世的和解”。(燎原《扑向太阳之豹》)虽然诗人在诗中想像着尘世的幸福生活,并用平白、温暖的话语表达了对每一个人的真挚祝福,但我们仍旧分明感到在那份坦诚沉静的语气中隐含的忧伤。诵读时要注意体会。
二、整体感知
海子是诗的理想主义者,他曾经抱定这样的理想:“在中国成就一种伟大的集体的诗。”他想要“融合中国的行动成就一种民族和人类的结合,诗和真理合一的大诗”。他用自己全部的生命热情景仰着伟大的史诗,用自己的创作实践着这个诗歌理想,也正因为如此,注定他难于融合到世俗的生活中,注定他的灵魂永远在诗的王国中游走,于是他创作了这首诗。
这首诗分为三章,第一章中诗人描绘的是他想像中的尘世生活。“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关心粮食和蔬菜”“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幅图景即便是尘世生活,也是一种充满诗意的田园牧歌式的尘世生活:实在却不乏闲散,清苦却不乏浪漫。如果抒情主人公真的可以在这幅图景的感召下走出封闭,摆脱孤独,那么的确可以算作“一个幸福的人”了。但是这一切憧憬却被“从明天起”限制住了,“从明天起”才会如此,那么今天呢?今天注定孤独、暗淡,注定无法融入尘世的幸福生活。所以这首诗初次读来常常给人清新欢快的感觉,但是仔细品味,却会发现有种苦涩的泉水随诗句流过心底。
从第二章开始,抒情主人公由个人的憧憬走出,迈入了更为广阔的群体领域。他发誓要把那未知的尘世的幸福传达给“每一个亲人”,“告诉他们我的幸福/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他渴望别人分享他的幸福,在他传递幸福的同时,传递的是对世界的问候,对亲人的祝福。可见,单调、封闭与孤独并不是他理想的生存状态,他真诚地希望与世界有精神的沟通。所以,他愿意用饱蘸爱意的笔“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这决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爱戴自然。在诗人的观念中,抒情诗人分两类:一类诗人只“热爱生命中的自我”,另一类诗人,“虽然只爱风景,热爱景色,热爱冬天的朝霞和晚霞,但他所热爱的是景色中的灵魂,是风景中的大生命的呼吸”。而作者的理想自然是后者。
最后,抒情主人公把三个最世俗化也是最真挚的祝愿留给了陌生的世人:“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却以一句“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最终把自己隔绝到了尘世生活之外。我们现在已经说不清这份遗世独立是逃避意识在作怪,还是不甘堕落、追求崇高的结果。诗人的孤独并不是由于他先于大众觉醒而导致的游离群体的孤独,而是他有意把自己关在生存的困境和文化的困境中与世隔绝而导致的个人的孤独,他的孤独感不是来自社会,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旷古的悲剧情结的体现。
三、鉴赏要点
1.挥之不去的悲凉感
这首诗乍看是以淳朴、欢快的方式发出对世人的真诚祝愿,抒情主人公想要做“一个幸福的人”,愿意把“幸福的闪电”告诉每一个人,即使是陌生人他都会真诚的祝愿他“在尘世获得幸福”。但是在满溢着“幸福”的诗句背后却有着挥之不去的悲凉感。“从明天起”,恰恰意味着今天的暗淡,“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中“只愿”两字犹言幸福是你们的,“我”情愿独面大海,背对世俗。他把幸福的祝福给了别人,自己却难于在尘世找到幸福生活。联想到两个月后诗人的自杀,读者会为这首诗增添一份悲凉的情调。
2.质朴本真的语言风格
这首诗的语言很少雕饰、铺陈,它以近乎白话的表达体现了一种质朴、本真之美。正是由于语言的简单质朴,才愈发显出了祝福的真诚纯粹,抒情主人公的孤独凄冷。
●解题指导
一、这道题主要是引导学生从诗歌的叙事方式、艺术技巧、修辞手法等方面品味诗中的趣味。
1.这首诗描写了一个女子等候归人的心情变化过程。时光悠悠,莲花开了又落了,她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没有生气,她在失望中将心的门扉紧掩。这时,街上传来达达的马蹄声,这声音给极度失望的她又带来新的希望。但是这希望不过是一个“美丽的错误”,那并不是她盼望的归人,而只是一个过客。“你”是指那个等待归人的女子。
2.“不来”“不飞”“不响”“不揭”四个否定句在彼此相对独立的位置上互相呼应,委婉地摹写了等待中的女子的哀怨心情,有助于全诗音韵的和谐。
3.诗中多处用到比喻,如把女子凄清自闭的心比做“小小的寂寞的城”“小小的窗扉紧掩”。因为对这首诗内容的解读不尽相同,所以对这些比喻的理解也可以各抒己见。
4.错误而谓之美丽,本不合常理。但达达的马蹄声在女子听来却以为是归人,这种感觉关乎一段美丽的感情故事、一些可想像的美丽的细节。可惜的是,偏偏“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这就是错误之所在了,这个错误引来了女子由期待到惊喜再到极度失望的心理变化过程,也正是因为它触动了女子的心而显得犹为美丽。
二、这道题主要是让学生理解这首诗主要意象的丰富含义,体会诗歌的音乐美。
1.作者以橡树和木棉树两种高大壮美的乔木象征男性美和女性美,用它们比邻而居、并肩站立的形象来象征男女之间的理想爱情。诗人通过“木棉树”的自白,表达了一种独立平等、互依互助、坚贞热烈,既尊重对方存在,又珍视自身价值的新时代崭新的爱情观。学生对这种爱情观可能会有不同的看法,应引导学生结合其他文学作品阐释自己的观点,不要空洞评价。
2.这首诗有一种优美典雅的冷静美,可以多引导学生表达自己的认识。
3.这首诗具有极强的节奏美,长短句错落有致,许多诗句两两对应,朗读时有跳跃感。
三、这道题主要是引导学生深入把握诗歌的思想感情。海子的诗和海子的死一直是有争议的,所以对他的诗的理解也可以不同,建议让学生多找些海子的诗来读一读。
四、这道题主要是引导学生多读一些当代新诗,可以选择一些好诗拿到班上读,培养学生对诗的理解力和感受力。
●教学建议
一、《错误》从古典诗词中汲取了许多养分,教学时可以引导学生从学过的古典诗词中找出一些诗句参照理解。
二、舒婷是“新诗潮”最早的一位诗人,她更多的是从女性的立场出发为人性的理想追求而歌吟,可以把《致橡树》和其他传统的爱情诗歌对比阅读,体会诗人呼唤的人的平等和尊严。
三、海子的朋友骆一禾曾经评价海子是“一位诗歌烈士”,“是一位中国诗人,一位有世界眼光的诗人”。建议让学生多读一些海子的诗歌作品,以便理解这种评价的意义。
●有关资料
一、郑愁予传奇(杨牧)
郑愁予是中国的中国诗人。自从现代了以后,中国也很有些外国诗人,用生疏恶劣的中国文字写他们的“现代感觉”,但郑愁予是中国的中国诗人,用良好的中国文字写作,形象准确,声籁华美,而且是绝对地现代的。有经验的人一定同意,愁予的诗最难英译,例如: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错误》)
郑愁予的节奏是中国的,非英语节奏所能替代。长句如“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讲求的是单音节语字结合排比的“顿”的效果,并以音响的延伸暗示意义,季节漫长,等候亦乎漫长,莲花的开落日复一日,时间在流淌,无声的,悠远的。愁予深知形式“决定”内容的奥妙,这种技巧是新诗的专利,古典格律诗无之,除非狂放如李白,或可偶尔为之: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我们一口气读完,也颇能体会到黄河之水的源远流长。可惜新诗人多不甚了了,忽略了他们专利的技巧,刻意在“图画诗”“投射诗”里捡拾西洋人的牙慧,这是非常可怪的现象。五十年来,能在这方面积极尝试的前辈诗人中以徐志摩为最特出,《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的肃穆圆满,绝大部分是以段落的拉长变化表现出来的,徐志摩六次复沓“有如在……”的结构,把读者带入他创造的六种世界里,接着高声呼道:
我听着了天宁寺的礼忏声!
平凡的口语道白化为最动人心弦的诗句。徐志摩在中国新诗史上的地位是不容怀疑的。
愁予的“中国”文字美惟有在原文中看得出来。语言组织的差异,使英文翻译万分困难。《错误》诗中首二行低二格排列,其第一行短促,暗示过客之匆匆,这是愁予诗的特殊情绪,潇洒的,不的心怀,《情妇》《客来小城》《赋别》《窗外的女奴》,和对照的《晨》及《下午》都是这种浪子意识的变奏。新诗运动以来,愁予是最能把握这个题材的诗人。五十年代末期的辛笛稍稍触及,如《弦梦》《夜别》和《流浪人语》,但辛笛误在太露痕迹,且语言有过分欧化之嫌:
流浪二十年我回来了
挺起胸来走在大街上
我高兴地与每一个公民分取阳光想和他们握手
可是待我在公园里静静地坐了下来
一整天眼前越看越是陌生
我错疑若不是新从地球外的世界来
必是已然写入了历史
小镇不是给不生根的人住的
那么我还不想自杀就只有再去流浪
(辛笛《流浪人语》)
熟悉《手掌集》的人定会发现愁予和辛笛的血缘关系,五十年代之末期见证诗发展的断裂,愁予是辛笛的延伸和扩大,超过了辛笛。以《流浪人语》而言,辛笛之第三行,也颇得形式技巧的奥义,一种气极败坏的感觉凌乎兴奋的语调。在这一方面,辛笛也是新诗发展正统里的一座里程碑。论杨唤者,已因杨唤之过分貌似绿原而失望。在杨唤,绿原之间,我们不能不讳言前者之抄袭后者;但在愁予,辛笛之间,我们必须指出,愁予仿佛少陵,辛笛譬如庾信。愁予的成就是他继承辛笛之将绝,为1950年以后的中国诗开创新局面。
《错误》的中国句法亦见于其他。诗之忽然展开,以最传统的意象拨见最现代的敏感:“东风”与“柳絮”之陈腐,因“不来”“不飞”的定型变化而新奇。心如小城也并不惊人,但接着一句无可回换的“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使愁予赫然站在中国诗传统的高处。“青石的街道向晚”绝不是“向晚的青石街道”,前者以饱和的音响收煞,后者文法完整,但失去了诗的渐进性和暗示性。诗人的观察往往是平凡的,合乎自然的运行,文法家以形容词置于名词之前,诗人以时间的邅递秩序为基准,见青石街道渐渐“向晚”,揭起一幅寂寞小城的暮景,意象转变: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紧掩”对“向晚”,但并非骈偶的烂调,因为愁予不换主词,只在形容词片语中缓缓变奏,这是中国诗传统里的技巧革命。痖弦的《印度》亦富于相似的趣味:
到仓房去,睡在麦子上感觉收获的香味
到恒河去,去呼唤南风喂饱蝴蝶帆
大凡优秀的诗人,莫不善于扭曲词性以应万物的自然。所谓比喻的设想,常常是主观而怪异的。优秀的诗人使读者不以怪异为可憎,反而在惊骇中获得喜悦。杜甫“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或“魂来枫叶青,魂返关塞黑”都是例子。有时我们也可以在小说家的笔触下看到相似的技巧。川端康成《雪国》之结尾处,岛村想到就要回到妻子那边了,但想到驹子,不禁“观望着自己的寂寞”:
有如谛听着飘落在自己心里的雪花,岛村听着驹子碰撞在空虚的墙壁上那种近乎回声的余音……岛村倚靠在雪季将临的火盆上,想着这次回东京以后,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再到这个温泉乡来了,忽然听到客店主人特别拿出来给他用的那只京城产的老铁壶里发出柔和的水沸声。铁壶上精巧的镶嵌着银饰的花鸟。水沸有双重声音,可以分得出远的和近的。就好像比远处沸声还要稍远的那边,不停的响着一串小小的铃铛。岛村把耳朵凑过去聆听着那串铃声。无意中他看到驹子一双小小的脚,踩着与铃声缓急相仿佛的碎步,从远远的,铃声响着不止的那边走来……
(刘慕沙译)
这一系列的比喻,彼此并无必然性,“自己心里的雪花”是无声的,但岛村谛听着,其实他听到的是近乎回声的另外一种声音,驹子碰撞在空虚的墙壁上发出的余音。老铁壶的水沸声更远处是一串铃铛,岛村仔细去听,却“看”到一双小小的脚配合着铃声向他走来。“岛村吃了一惊,心想,事到如今,不能不离开这儿了。”在西方,有些学者称这类比喻法为“不切题的明喻”(irrelevant simile),由来甚古,荷马之形容标枪战便是此技巧的原始。希腊人和特洛人掷标枪作战,荷马说,标枪在天上飞,如雪花飘舞,接着他的想像让“雪花”意象所引导,脱轨而出开始描写雪花飘落山涧,平原,溪畔,那种纯粹无声的美。读者的判断力往往是脆弱的,刹那之间,为诗人的幻想所说明,并不追究标枪战的经过,反而在雪花的描绘里得到诗的满足。
在这个情形下,你的心一时“如小小的寂寞的城”,一时又“是小小的窗扉紧掩”。二者之间,小大互喻,其“不切题”明白可见,但经过“向晚”意象过程的读者并不追究抗议,诗之催眠力多少便是如此了,而愁予是这种技巧的能手。再者,你的心初“如”小小的寂寞的城,又“是”小小的窗扉紧掩,则“如”之明喻转进为“是”之隐喻,一方面指出诗中人物的认知过程,于数行之间,跌宕起伏,一方面又在对偶句法里用功,所以“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正好为下一段起句的隐喻预备了呼之即出的下联: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二联之间空了一格,故末段仅此二行。于紧张的意义发展中空一格,往往是为了在思维上表示一沉重的“顿”,暗指此过程的领略极有待意识的转承。“美丽的错误”是抽象的,原来是“达达的马蹄”驰过紧掩的“小小的窗扉”。窗里人怦然心动,以为我是归人,其实我“是个过客”。这就是美丽的错误!
翻译愁予的诗,至此不能不掷笔浩叹。“达达的马蹄”一如“叮叮的耳环”(《如雾起时》),又如“叮叮有声的陶瓶”(《天窗》)在修辞学上属于拟声法(onomatopoeia)。拟声法初看易译,实则最为危险。一文化传统之约定以“达达”形容马蹄声,是有其特殊理由的。诗人从之,其心中所蓄意引发的联想亦繁复丰富,非另一文字遽尔所能替代表达。“马鸣风‘萧萧’”和“无边落木‘萧萧’下”之于“风‘萧萧’兮易水寒”或可迂回说明“达达”的马蹄在中国读者心中所点发的联想,转译他文,随即消逝。“归人”“过客”亦复如此,犹有过之。“风雪夜归人”,“五湖烟月引归人”之于前者。“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或“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洲”之于后者,都不是平凡英语句式所能完全表达。愁予用语之丰富内容大略如此,字句多有来历,来历复又多义。读愁予新诗,先觉得并不稀奇,因为“前人早已道过”,却又万分稀奇,因为“先得我心”,他能化腐朽为神奇,在平凡的字面上敷铺不平凡的联想,始者以为他只囿于中国传统,终者见其普遍性长久性。质而言之,诗的普遍性总非以地域性为起点不可。外国读者应习中国传统诗以解中国现代诗;中国诗人不可断卖中国传统,扭曲现代面貌以迎合外国读者。岛村在铁水壶里听到更远的细微的铃声,听到驹子的脚步声,有一天,西方的读者也在铁水壶里听到那铃声,那渐近的脚步声。川端康成的日本风格或可以让我们的现代诗人做一个推演的参考。
(节选自《郑愁予诗选集》,台湾志文出版社1988年版)
二、《错误》赏析(任洪渊)
《错误》是郑愁予广被传诵的名诗。评介赏析的文字很多。其中,香港著名诗论家黄维梁博士在《怎样读新诗》一书中谈到对此诗的读解方法,很有启发性。
水晶先生认为诗中的女子和“我”两人交臂错过,而“错误的形成,只因为少女的心扉紧掩;或者,她另有所盼,另有所期,诗人遂在交臂错过惊艳的一刹那,在少女眼中,不是归人,而‘是个过客……’了。”从这段分析看来,水晶先生显然认为错误是因女子而起的;换言之,她在诗中采取了主动。
黄维梁则认为,骑马走江南的“我”,才是主动人物。“我”透视了女子的内心世界,不但知道女子此刻在寂寞中等待,更知道她已等待了一段绵长的日子(所以才说:“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我”就是女子日日盼望的“归人”,是极有可能的。读者不妨设想这样的一个故事:“我”与女子分别后,骑着马周游江南。女子在寂寞中盼望着“我”回来,这是“我”深深知道的。她时刻留意青石道上的足音,准备随时迎接归人。终于,“我”骑着马来了。对她而言,这蹄声是美丽的,因为日日盼望的人儿归来了。然而,“我”只是过路而已,“打江南走过”,而不停留。她误会了。读者可以想像到,她自然又失望,又伤心。这个“美丽的错误”是“我”一手造成的。本诗以“我”的动作开始,以“我”的声明作结。这个“我”君临全诗,控制了女子感情的起伏。“我”捉弄了她,好像上天捉弄人。郑愁予情诗中的男人,多喜操纵女子,表现出无尚的威严。《情妇》所写,就是这种行为。郑愁予另一首诗《窗外的女奴》,也对笔者的注释有利。
《错误》一诗,承受的可说是中国历代宫怨和闺怨一类诗歌的传统。王昌龄咏叹班婕妤失宠那两句“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朱庆余写宫女满腔幽怨的“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深谙怨情诗个中三昧,允为绝唱。《错误》也胜在含蓄和温柔敦厚。
诗人不言怨恨而怨恨自见,其得力处在最后两行,特别在“美丽的错误”数字。错误而谓之美丽,就常理而言,是矛盾的。不过,仅从矛盾语来欣赏“美丽的错误”,并未能尽得此语之妙。蹄声是美丽的,因为女子以为来者是归人,但情景瞬即逆转,“我”不是归人而是过客,这就是“错误”之所在了。“达达的马蹄”起先所代表的美丽,好像杜甫的“画省香炉”,王翰的“葡萄美酒夜光杯”;“不是归人是个过客”所代表的“错误”,则如“违伏枕”,如“欲饮琵琶马上催”。前后情景的递转,产生了高度的戏剧性。本诗开始时以广大的江南为背景,跟着焦点移至小城,然后至街道、至帷幕、至窗扉,最后落在马蹄上。与马蹄同时出现的,是马蹄的声音。等了这么久,且已到黄昏时分了,“我”却不肯留下来。“我是个过客”──镜头拉远,窗扉、帷幕、街道、小城……回到江南广袤的空间,而与首行“我打江南走过”呼应。
(选自《中外现代抒情名篇鉴赏辞典》,学苑出版社1989年版)
三、不死的海子(谢冕)
这颗彗星的陨落给人以震撼:它的陨落的时间,以及它的陨落的方式。他的一生似乎只为了发光。他把非常有限的生命浓缩了,让它在一个短暂的过程里,显示生命的全部辉煌。
生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表现都不相同。有的生命比较漫长,这种生命的展示有如一串连续的镜头,是一种缓慢有节奏的展开。我们如今纪念的这位诗人却不是,他似乎知道自己只能匆匆,他容不得如此和缓。他的一生,是一种精华的集中展示。它是彗星的陨落。全部的过程都在燃烧,燃烧成一道发光的弧线。燃烧,而后熄灭。它的熄灭是猝然的,是惊雷和霹雳的闪爆!
因为在有限的时空里有着强烈的电闪般的燃烧,所以这颗星辰的陨落留给人们以久远的思念。当然,在这思念背后,是对一种才华的敬意。充满才华的诗人消失了,但人们依然思念这种才华的闪光。不论采取任何一种方式,人的生命最终总要消失,而艺术的生命却因才华的闪光而得到延续。这种延续的长度是与才华的积蕴成正比的。
这位诗人来自深厚而贫瘠的大地。他和大地上的村庄、村庄周围绵延的麦地血肉相通。他的一生都在用饱含汁液和水分的声音,呼唤这生长了谷物和生命的大地。他关于土地和土地上的生命的歌唱,有着绵远而浩瀚的背景──那里闪耀着人类高贵心灵的光芒。这位现代诗人是如此地心仪于那些古典的诗魂:屈原、但丁、莎士比亚……。他宣称要接续那些伟大星辰创造的史诗传统。这种宣称无疑是庄严而凝重的。
星辰在天空的燃烧和最后的消失是激动人心的。那一道弧线是一个永恒的记忆,但却更像是一个悲痛的预告。它预告着一种文化精神的终结。从那以后,像这位诗人这样对于伟大史诗刻骨铭心地景仰、并以自己不懈的努力实践这种理想的境界,仿佛是随着那弧光的消失而消失了。90年代似乎是一个拒绝的年代。人们愈是想念这位诗人毕生的追求,就愈是因他的缺席而痛感某种近于绝望的匮乏。
诚然,作为过程,这诗人的一生过于短暂了。他的才华来不及充分地展示便宣告结束是他的不幸。但他以让人惊心动魄的短暂而赢得人们久远的怀念,而且,愈是久远这种怀念便愈是殷切,却非所有的诗人都能拥有的幸运。这不能说与他的猝然消失无关,但却与这位诗人对于诗歌的贡献绝对有关。他已成为一个诗歌时代的象征:他的诗歌理想,他营造的独特的系列意象,他对于中国诗歌的创造性贡献──他把古典精神和现代精神、本土文化和外来文化、乡土中国和都市文明作了成功的融合,以及他的敬业精神、他对于诗歌的虔敬。
海子以后,还有什么让人长久谈论并产生激情的话题?我们无疑是在满怀疑虑地期待着。
(选自《谢冕论诗歌》,江西高校出版社2002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