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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真理宛如湖水一样澄澈朴素，它的结构形式总是抽象而清纯。唯其抽象清纯，所以它具有极大的概括性。今天即使一个受过学前教育的小朋友，他也会流畅地换算：“两头牛加三头牛等于五头牛”，或“两棵树加三棵树等于五棵树”。当然还可以借助思维的流畅性沿着一个方向演算下去。其所以有可能高度流畅、高度相容，是因为它导自２＋３＝５这样一个抽象公式。该公式象一只空框，其空足以达四海亘古今，囊括宇宙万有。天地间万物之于空框，能随时装进去，也容易倒出来。空框有临界点，而没有饱和点。只能装一样东西且倒不出来——这不是数学的特征。
利用思维的变通性，由自然科学类型跳到艺术创作类型，你会顿悟一个有趣的道理：艺术作品同样具有空框结构，这种空框乃是艺术伟力的不竭源泉之一。当然它必须是真艺术，而不能只是准艺术，尤其不是伪艺术。
二
西方莎学里有一句名言：有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莱特。异曲同工，青年诗人高伐林在他的三峡纪行中唱道：有一千个诗人眼里，有一千座神女峰。看来，除了有声有形的空框外，用语文材料建筑的文学作品，也带有显著的空框性质。《乐游原》是李商隐结构的一个典型的空框：“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你不妨对本诗的同一读者追踪进行个案检测，他十八岁和六十八岁就读黄昏咏叹，其体验与寄慨是极不相同的，暮年与早年投放筐中的东西会隔位很远。正如周涛在《对衰老的回答》一诗开篇所揭示的那样：
孩子们不会想到老，当然
新鲜的生命连死亡也不会相信。
青年人也没有功夫去想老，
炽烈的火焰
不可能理解灰烬。
但是，总有一天，
衰老和死亡的磁场，
会收走人间的每一颗铁钉。
接下来诗人旷达而深情地抒吐了自己以衰老的回答是不倦地生活和工作。从中我们可以窥见一个人在其一个一个生命的驿站上，对生命的不同的心理征候，因而放进艺术空框中的东西也就不会相同。
但是，你接触另一类读物，你会发现它们各自很不相同的特征。比如，一份有关某单位的工作报告，听完或读完也就了了，很少什么美感回味，显然它没具备空筐结构同时也并不要求具备，因为它隶属实用性的宣传品。如今通俗文学看好，传奇呀，写实呀，追踪呀，读过一篇要再读一篇就兴味寡索，它对官能的刺激业已告磬。较之情态类作品，情节类作品之筐一般较实，人们一般放进去的东西相当地有限，取出来的东西自然不会有份外增加。须得赶紧补充的是，尽管如此，健康复通俗文学在诸种样式中草药位置是不容偏见的，它将与情态类作品补充共容。
三艺术空筐的心理学基础是自由联想，这就要求接受方用大胆自由的精神予以美学凝睇和开放必扫描，从而相应要求作者大胆自由地编创；接受方在接触艺术空筐时，注意莫把自己的经历、感受和体验置诸筐外，一定要拾在其中；而作者方也当警省，艺术之筐虽空，但毕竟是有边际有范围的，不可让读者如坠漩涡不知所从，如入云雾不知所云。读者欣赏作品，偏爱不可免，偏见不可有，你尽可以偏爱情节类，你也可以看重情态类，你何妨独怜实用类，但要极力克制自己因偏爱而恶性排它。作为写作者，应该从属性上把握情态类的筐之空，情节类的筐较实，实用类的筐尤实。有了区别就有了明确有文体意识，从而根据人们经济生活的需要，从而根据人们经济生活的需要精心制作应用文，吻合民间市井的喜闻乐见认真构撰俗文学，满足部分读者的需要，描摹抒高档次的情态作品，尤其要尽可能多地拿出情态类和情节类完美结合的佳作。因为后者更具有亘听亘新的品格，因其生命力经久，既符合民族欣赏习惯有自身情节作为引领，但又并不倚重情节摄人，而在于它提供给人们的是一个不断可以把新的人生经验放进去的“空筐”。当代名著《人生》、《高山下的花环》等堪称范例。还
有更多的作品，渐渐地蓄起了一些战略眼光，力图将读者群诱入尽可能宏阔的一些空筐里去。
四
在联想原则指导下，我们还可以寻见空筐结构的编织艺术相当的丰富。当主题多义相涉，还有象征、寓言、隐喻、暗示以及艺术的抽象等。既然空筐结构的心理学基础是联想原则，那么就应对“原则”有个明确意识。海明威《舞会之后》里有过一句名言：
如果一位散文作家对于人想写的东西心里很有数，那么他可以省略他所知道的东西，读者呢，只要作者写的真实，会强烈地感觉到他所省略的地方，好象作者已经写出来似的。冰山在海里移动很是庄严宏伟，这是因为它只有八分之一露在海面上。
我们古人也讲过，“超以象外，得其环中”，“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中西文论妙合无垠，早就在同创“空筐理论”了。其中特别值得论及的要数象征、艺术的抽象两法。
高行健曾经给象征下了一个他自己谦称为不够科学的定义，谓象征是比喻的延伸和扩大，是形象和观念的复合。应该说定义下的还是相当科学的。修辞学中的比喻，尽管在作家们手里自古绵今，但它还只是带有很大的原始性，档次也仅属初级，它仅单纯用A物说明B物的某种某种特征，以一个一个支点的力量间或作用于文章。写作技法发展到了现代，在好多作品中，除了上述的散珠碎玉随处可见的譬喻外，有时作品还扣住一个包举全篇的总的体象来写，体象作为一个内涵丰富的形象，其中又糅合了作者自己的种种理解。高尔基把海燕象征了一九０五年俄国革命前夕的变革萌芽；梅特林克用青鸟来象征幸福，而幸福在于利他而非利已；曹雪芹笔下的通灵宝玉和绛珠仙草正是红楼两位主人公余意深长的象征；茅盾在历史高原上奋毫单立的白杨树，为中华民族描抒了扶地钻天的象征；艾青的《吹号者》、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大多是现实主义艺术画廊里成功的象征浮雕，能表情、能达意，而且深刻动人。这阶段上的作者的思想观念，已是水中盐，骨内髓，有时也不免以主题句、主题段出现，但一般来说，观念一旦变成了象征，那象征总是大于原作者本来喻意的，因而也就能吸附不同时代的读者，置一已的理解于空筐之中，以种种迥异的解释方式，提取符合各自审美需求的精英，空筐也就益发阔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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