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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容。他得以摆脱学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人事纠葛,也用不着非要在导师主编的书中熬更守夜地写出几个章节而该书出版后与自己全无关系,更不必违心地去研究自己并不擅长,或是并不喜欢的课题。”
中国史学界的各种从业人员,无一律外都是吃皇粮的体制内人员。而且从事史学研究的专业人员大都过着苦行僧似的清苦生活,怎么会有一个既没有学历、又没有职称、还没有单位的“三无人员”眼着眼睛往火坑里跳?这人的脑袋里进水了么?
一位德高望重的权威人物好奇地问他:“沈先生,你的发言有文稿吗?”
沈志华毕恭毕敬地回话:“我带来了刚写就的论文,如果您有时间,请你指教。”
这位老专家拿去看了,当天就在会上对沈志华的论文大加赞扬,认为观点新锐,论据充分,文风也尤为生动。会后,这篇经过修改的论文很快就在中国史学界的权威刊物《历史研究》上发表了。
从这以后,沈志华便作为“独立学者”经常出现在中国相关的历史学术会议上。
与所有史学界人不同的是,沈志华重新进入这个行当,并不仅仅靠着自己的出色研究成果,独特的解读历史档案与资料的能力,还靠着他经商赚来的大笔金钱。
沈志华是货真价实的个体户,没有单位,没有一分钱工资,但是他却有钱。钱对他来说真是个好物儿,这让他刚刚重回史学界,就占据了一个极为主动有利的制高点。因为囊中颇丰,他可以慷慨地拿出钱来,自己组织召开全国性的史学专题会议。
沈志华第一次尝式自费举办高层学术会议就大获成功。1994年,他决定召开一个全国性的探讨“苏联解体的历史教训”的学术会议。他特意把会址选定在当时在观念风气上相对于北京要开放宽松得多的深圳。因为中国人都知道,谈苏联解体不仅会涉及苏联共产党的种种错误,还必然要涉及到中苏关系,而中苏关系骨子里就是中共和苏共之间的关系,就是毛泽东和斯大林、赫鲁晓夫为了各自的国家民族政党利益而结下的恩怨情仇,莫说涉及的人物、史实,连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充满了最敏感的政治,想避也没法避。虽然中共中央早就在1981年6月召开的十一届六中全会上通过了《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毛泽东晚年犯下的错误早巳成为不争的事实。但中国的事情就是如此奇怪,党中央都巳经向全世界承认的事,史学家要公开地、有根有据地来论证这位伟人犯下的错误,却成了一件犯讳的事。这样的会议倘若在北京召开,史学家们说得兴起时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一个不留神,很可能会议还没结束,麻烦就上门了。
而当时的深圳,被北京的某些有头有脸的老人斥为“除了天上飘的国旗是红的,全都变成了资本主义”。一部《血战台儿庄》演遍全国,唯独进不了北京城,为啥?老人们拄着拐杖拍着桌子咻咻叫:“我们和国民党打了一辈子仗,如今看着他们成英雄,感情上受不了!”
资本主义虽然腐朽没落,虽然气息奄奄日薄西山,但谁也不能否认它有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允许人说话,只要你不真刀真枪动真格儿的,即便话说得稍微出点格,警察也绝对不会前来封门问罪。所以沈志华决定把这个必然要涉及到毛泽东晚年犯下的某些错误的会议,拿到全中国最“资本主义”化的深圳去开。住宿、伙食、会议所需的资料,全由他独自操办承担不算,他还在邀请函里特意声明,凡专家学者的单位舍不得报销飞机票的,全拿到他这儿来报。
组织高层学术研讨会议,组织重要课题的研究和对档案的翻译,做学术活动的赞助人、组织者,与受邀参加会议的代表比较起来,其地位、效果与影响力,显然绝对不同。
重返史学界十几年,沈志华一跃成为中国史学界的民间“老大”。他发表苏联史、中苏关系史、冷战史论文60余篇,出版了《新经济政策与苏联农业社会化道路》、《斯大林与铁托》、《苏联专家在中国(1948-1960)》、《毛泽东、斯大林与朝鲜战争》等学术专著,并主编了《苏联历史档案选编》(34卷)、《朝鲜战争:俄国档案馆的解密文件》(3卷)等文献资料集。此外,他还有三百余万字已出版的著述。中国史学会理事的头衔落到他头上,中国、日本、韩国、意大义,以及台、港、澳学界各所著名大学争相邀请他去讲学,中国人民大学、北京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亚太研究所、香港中文大学等学术机构争相聘请他但任兼职教授和研究员。
2005年,巳经55岁的沈志华最终受几位同行鼓动到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做了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史学界唯一的个体户,到老还是吃上了皇粮。
有朋友笑称,沈志华自在了大半辈子,老来到底被“招安”了。
沈志华却很认真地说:“本人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岁数,被‘招安’是个好事:第一,未来的社会科学研究,就应该体制内与体制外相结合,如此才更有生命力;第二,一所大学能够接纳体制外的人员,说明当今社会的宽容和进步。无论如何,利用各种资源把研究搞上去,对于中国的历史学发展有益无害。”
2、档案毁掉了他的锦绣前程
——就在沈志华觉得时来运转,仕途通达的时候,某一天,连队宣布复员战士名单时,沈志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突然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沈志华”三个字!
沈志华的人生轨迹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兴衷荣辱的历史密不可分,他出自高干家庭,是个先天性的“红孩子”,在政治上有着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父亲1937年就到了延安,从事锄奸保卫工作,能干这一行的,全是经过精挑细选最忠诚的共产党人。父亲是解放前的高中生,在八路军里就属凤毛麟角,能算知识分子了。母亲在“西安事变”时是西安学生救亡运动积极分子,带领同学们到华清池去向蒋介石请愿就有她的份,事变结束之后也和一大批同学们去了延安,分配到除奸保卫部门工作,在那里认识了沈志华的父亲并喜结良缘。进城后,父亲当上了公安部劳改局副局长,跨过11级门槛,跻身于高干之列。母亲最初也在公安部当处长,后来却因为弟弟的事受到了牵连。沈志华的舅舅是国民党员,在西安警备区当过一个小排长。后来随部队起义了,按照政策应当算是起义人员。但因为部队要占沈志华姥姥家的房子做办公室——他们家是商人,结果舅舅坚持不给,说自己是起义人员,财产不能没收,镇反的时候就把他划成了反革命份子,还判了20年徒刑,发配到青海劳改去了。因为姐姐在公安部,他就总给姐姐写信发泄不满。姐姐也的确曾经为他奔走,还找罗瑞卿说过这事。结果反右倾的时候,有人反映她革命立场不坚定,不适合在公安部工作,于是就把她调到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当了个系总支书记。
五星红旗在天安门城楼上升起的第二年,沈志华诞生在新中国的首都北京。沈志华家教甚严,从小好学,并以优异成绩考上了北京最著名的男四中。初中刚毕业,文革爆发,学校停课,他失去了继续求学的机会。
在那个特定的时代,“一颗红星头上戴,鲜红的旗帜挂两边”是高干子弟几乎共同的人生选择。18岁那年,沈志华也报名参军了,偏偏这时候母亲因为弟弟的政治问题被关了起来。幸亏父亲还在其位,所以这事没能毁了他的军人梦,他终于当上了一名海军航空兵。
刚入伍两个月,哥哥压着嗓子给他打了个电话,说父亲也被抓起来了。
沈志华吓坏了,赶紧问:“爸爸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抓他?”
哥哥说:“什么都不知道,既不告诉家属罪名,也不准探望。听爸爸的老战友说,是因为‘杨余傅事件’。”
从那以后,沈志华就觉得自己政治上低人一等,心里再苦,也不敢有丝毫的流露,整天只有拼着命学技术。经过一段时间的专业技术培训后,他被分到连队,成为机械员,负责轰炸机的维护保养工作。
因为父亲进了大狱,沈志华不得不时时提醒自己要小心谨惧,夹着尾巴做人。可是,由于当时部队官兵的文化水平普遍很低,他本是北京四中的初中毕业生,加之钻研起业务来又特别刻苦上心,就很容易显山露水。由于技术好,工作认真,他维护的飞机安全性强,经常受到部队首长的光顾。一次,师长走下飞机后,满意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你就是中国航空兵的未来啊!”那时候,沈志华心里就觉着一个词儿,爽!这么一来,他就成了全师赫赫有名的技术尖子,当上了代理机械师。机械师责任大着哩,战机要一头载下来,第一个被抓的肯定就是机械师。
那时候部队里政治学习抓得比每日三餐还重要,还得常常写思想汇报,沈志华嘴一张,笔一动,文化水平想掖也没法掖,谁都知道他是个口笔两厉的大能人。当兵第三年,沈志华便时来运转,领导找他单独谈话,内容让他心花怒发,一是准备发展他入党,二是准备提拔他当干部。
没想命运太作弄人,就在沈志华觉得时来运转,仕途通达的时候,某一天,中队宣布复员战士名单时,沈志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突然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沈志华”三个字!
晴天霹雳!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像心肝五脏被人突然掏空了一样。当兵三年,还是个白丁就被扒掉军装,这样的打击对沈志华来说太难以承受了。那时他还不到21岁啊!他心窝上像突然被插进了一把刀子,血汩汩流,人彻底傻了,丢魂丧魄地念叨着:“是不是念错了?怎么会是我?中队长,可不能让我复员啊!”
中队长念完名单,发出口令:“解散。”
战士们散去后,一直对他很器重的指导员让沈志华留下来,给他做思想工作,说:“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原因,但是你记住一条,复员对你有好处,你在部队是没有前途了。我只能说到这个程度。将来到了地方上,像你这样又年轻聪明又肯干的人,一定会有前途的。但是,你要理解,部队的情况不一样。”
这样的思想工作,不仅没能起到一点安抚的作用,反倒让沈志华心中七上八下敲开了小鼓。“你在部队是没有前途了”,啥意思啊?咋听起来简直都不像是人民内部矛盾了?
那几天他天天喝酒,心里烦啊。喝醉了就一个人到机场去扑在飞机上痛哭。他不理解,那么多人留在部队不过是为了脱离农村艰苦的环境,而自己这么追求进步刻苦学习技术,却在窜红的当口上冷不防被列入了复员名单,而且还“没有前途了”。
后来大队长和副团长也都找到沈志华,对让他复员的事表示遗憾,平时也还算器重他的两位首长说起话来吞吞吐吐。沈志华太想问个明白,可涉及到组织纪律,又不敢开口。
沈志华离开部队的时候,把自己在被窝里打着手电记下的两大本技术笔记送给了他的下任。这些对他已经没有用处了,但是战友们还用得着。 脱下军装回到北京,好在父亲的问题巳经得到落实,并且从五七干校回到了北京。通过武装部分配工作,沈志华成了石景山发电厂锅炉车间的一名普普通通的检修钳工。报到后,沈志华十分消沉。老爸看出来了,说了一句让儿子受用终生的话:“人不能受一点儿挫折就这样灰心丧气,你要好好学习。现在这个社会不正常。人生最大的遗憾不在于你有了本事没有地方去施展,而在于社会为你提供这个条件的时候,你拿不出本事来,所以你现在需要积累,需要学习。”
从那以后,沈志华就开始自学数理化,白天上班,晚上复习,初中的数理化整个复习了一遍,还自学完了高中的课程。正好赶上1973年那次考试,他踌躇满志地报了清华大学,竟然让他在京津唐电力系统考了个头名状元!清华大学的老师都来工厂找他面谈了。正在沈志华得意之时,东三省那边突然又冒出个张铁生交白卷的事儿,当年全国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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