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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秋天
作者:张晓风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11


天· 

张晓

 


 
  满山的牵牛藤起伏,紫色的小浪花一直冲击到我的窗前才猛然收势。
  阳光是耀眼的白,像锡,像许多发光的金属。是哪个聪明的古人想起来以木象而以金象的?我们喜欢木的青绿,但我们怎能不钦仰金属的灿白。
  对了,就是这灿白,闭着眼睛也能感到的。在云里,在芦苇上,在满山的的翠竹上,在满谷的长里,这样乱扑扑地压了下来。
  在我们的城市里,夏季上演得太长,色就不免出场得晚些。但得永远不会被混淆的——这坚硬明朗的金属季。让我们从微凉的松中去认取,让我们从新刈的草香中去认取。
  已经是生命中第二十五个天了,却依然这样容易激动。正如一个人说的。
  “依然迷信着。”
  是的,到第五十个天来的时候,对于,我怕是还要这样执迷的。
  那时候,在南京,刚刚开始记得一些零碎的事,画面里常常出现一片丽的郊野,我悄悄地从大人身边走开,独自坐在草地上,梧桐叶子开始簌簌地落着,簌簌地落着,把许多神秘的感一起落进我的心里来了。我忽然迷乱起来,小小的心灵简直不能承受这种兴奋。我就那样迷乱地捡起一片落叶。叶子是黄褐色的,弯曲的,像一只载着梦小船,而且在船舷上又长期着两粒丽的梧桐子。每起一阵我就在落叶的中穿梭,拾起一地的梧桐子。必有一两颗我所未拾起的梧桐子在那草地上发了芽吧?二十年了,我似乎又能听到遥远的西,以及里簌簌的落叶。我仍能看见那些载着梦的船,航行在草原里,航行在一粒种子的希望里。
  又记得小阳台上黄昏,视线的尽处是一列古老的城墙。在暮色和色的双重苍凉里,往往不知什么人加上一阵笛音的苍凉。我喜欢这种凄清的,莫名所以地喜欢。小舅舅曾带着一直走到城墙的旁边,那些斑驳的石头,蔓生的乱草,使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长大了读辛稼轩的词,对于那种沉郁悲凉的意境总觉得那样熟悉,其实我何尝熟悉什么词呢?我所熟悉的只是古老南京城的色罢了。
  后来,到了州,一城都是山,都是树。走在街上,两旁总夹着橘柚的芬芳。学校前面就是一座山,我总觉得那就是地理课本上的十万大山。天的时候,山容澄清而微黄,蓝天显得更高了。
  “媛媛,”我怀着十分的敬畏问我的同伴。“你说教我们术的龚老师能不能画下这个山?”
  “能,他能。”
  “当然能,当然,”她热切在喊着,“可惜他最近打篮球把手摔坏了,要不然,全州、全世界他都能画呢。”
  沉默了好一会。
  “是真的吗?”
  “真的,当然真的。”
  我望着她,然后又望着那座山,那神圣的、丽的、深沉的山。
  “不,不可能。”我忽然肯定地说,“他不会画,一定不会。”
  那天的辩论会后来怎样结束,我已不记得了。而那个叫媛媛的女孩和我已经阔别了十几年。如果我能重见到,我仍会那样坚持的。
  没有人会画那样的山,没有人能。
  媛媛,你呢?你现在承认了吗?前年我碰到一个叫媛媛的女孩子,就急急地问她,她却笑着说已经记不得住过州没有了。那么,她不会是你了。没有人能忘记州的,没有人能忘记那苍郁的、沉雄的、微带金色的、不可描摹的山。
  而日子被西尽子,那一串金属性、有着欢乐叮当声的日子。终于,人长大了,会念《声赋》了,也会骑在自行车上,想象着陆放翁“饱将两耳听”的情怀了。
  季旅行,相片册里照例有发光的记忆。还记得那次倦游回来,坐在游览车上。
  “你最喜欢哪一季呢?”我问芷。
  “天。”她简单地回答,眼睛里凝聚了所有丽的光。
  我忽然欢欣起来。
  “我也是,啊,我们都是。”
  她说了许多天的故事给我听,那些山野和乡村里的故事。她又向我形容那个她常在它旁边睡觉的小池塘,以及林间说不完的果实。
  车子一路走着,同学沿站下车,车厢里越来越空虚了。
  “芷,”我忽然垂下头来,“当我们年老的时候,我们生命的同伴一个个下车了,座位慢慢地稀松了,你会怎样呢?”
  “我会很难过。”她黯然地说。
  我们在做什么呢?芷,我们只不过说了些小女孩的傻话罢了,那种深沉的、无可如何的摇落之解的。
  但,不管怎样,我们一起躲在小树丛中念书,一起说梦话的那段日子是的。
  而现在,你在中部的深山里工作,像传教士一样地工作着,从心里爱那些朴实的山地灵魂。今年初狄我们又见了一次面,兴致仍然那样好,坐在小渡船里,早晨的淡河还没有揭开薄薄的蓝雾,橹声琅然,你又继续你山林故事了。
  “有时候,我向高山上走去,一个人,慢慢地翻越过许多山岭。”你说,“忽然,我停住了,发现四壁都是山!都是雄伟的、插天的青色!我吃惊地站着,啊,怎么会那样!”
  我望着你,芷,我的心里充满了幸福。分别这样多年了,我们都无恙,我们的梦也都无恙——那些高高的山!不属于地平线上的梦。
  而现在,在我们这里的山中已经很浓很白了。偶然落一阵,薄寒袭人,后常常又现出冷冷的光,不由人不生出一种悲的情怀。你那儿呢?窗外也该换上淡淡的景了吧?天是怎样地适合故人之情,又怎样的适合银银亮亮的梦啊!
  随着,紫色的浪花翻腾,把一山的凉都翻到我的心上来了。我爱这样的季候,
只是我感到我爱得这样孤独
  我并非不醉心天的温柔,我并非不向往夏天的炽热,只是生命应该严肃、应该成熟、应该神圣,就像天所给我们的一样——然而,谁懂呢?谁知道呢?谁去欣赏深度呢?
  远山在退,遥远地盘结着平静的黛蓝。而近处的木本珠兰仍香着,(香气真是一种权力,可以统辖很大片的土地。)溪小从小夹缝里奔窜出来,在原野里写着没有人了解的行书,它是一首小令,曲折而明快,用以描绘纯净的光的。
  而我的扉页空着,我没有小令,只是我爱天,以我全部的虔诚与敬畏。
  愿我的生命也是这样的,没有大多绚丽的花、没有太多飘浮夏云、没有喧哗、没有旋转的五彩,只有一片安静纯朴的白色,只有成熟生命的深沉与严肃,只有梦,像一样红枫那样热切殷实的梦。
  天,这坚硬而明亮的金属季,是我深深爱着的。

 

 

文章录入:刘少龙    责任编辑:刘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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