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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桥:纪念阿赫马托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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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董桥 文章来源:网络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8-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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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5年06月06日
我很愿意相信那位俄国女诗人Anna Akhmatova相貌很像十九世纪英国「先拉斐尔派」女诗人Christina Rossetti。二三十年前读Isaiah Berlin的〈Meetingwith Russian Writersin1945and1956〉我早有了那样的浮想。二次大战后一个深秋的上午,伯林在列宁格勒一家书店里跟一位俄国文评家聊天。他们谈起阿赫马托娃。「她还在吗?」伯林问。文评家说当然在,就住在附近的清泉居:「你想见一见她吗?」伯林说那一瞬间他彷佛应邀去拜会诗人罗塞蒂小姐。
文评家打电话去约。女诗人说那天下午在家里等他们来。古老的大宅院又华贵又残破,拾级攀上一道又暗又窄的楼道,阿赫马托娃顶层的寓所空空荡荡没有多少家具,四壁浮现出前几年抄家后的萧条。她满头灰白,端庄稳实的举止洋溢着清贵的气韵,一条米白色的大披肩轻轻裹住了前朝的风华。伯林深深向她鞠一个躬。他说他觉得这样的见面礼仪最合适:女诗人已经是一位悲惨的皇后了,好几年都没有消息了。「可是《Dublin Review》刚登过一篇写我的文章,」她说,「听说波洛尼亚还有研究我的作品的学术论文。」
二○○五年了,六月四日凌晨两点四十八分,窗外的暴雨打花了幽黄的街灯。我重读伯林那篇五十二页长的文字,飘在心头的一股寒气竟跟当年在伦敦初读的时候一样凄寒。那年冬天,学院里一位懂俄文的东欧女学生轻声给我们念了阿赫马托娃的那首〈I saw my friend to the front door〉,音调浓重、诗句短促,最悦耳的倒是些齿音化出来的叹息声。我很想多读些她的作品的英译,剑桥一位朋友很快替我影印了Maurice Bowra的一些译本。
我不觉得她的诗好。二十世纪初叶俄国Acmeism流派的诗歌都那样简洁朴实。那位东欧女学生说他们不要神秘的暧昧,不要象徵的娇柔。我期待的倒是清爽的句子里透露了多少他们追慕的古典遗韵。阿赫马托娃一九六六年七十七岁死了,一九七六年出版的遗作《没有主角的长诗》听说是她最好的作品,从一九四○年写到一九六二年,一句一句给自己一生的理念做了艰难而复杂的总结。我还没找到英文本。
在中国人这个凄寒的纪念日里想起共产苏联这位女诗人凄寒的一生,我深深感觉到伯林那样的历史学家果然是荒旱时代里的一弯清流。那天,他跟阿赫马托娃谈到翌日的早上。一九五六年他重访莫斯科的时候,诗人不能再见他了。一九六五年牛津大学给她颁发荣誉博士学位,斯大林已经死了,她告诉伯林说,四十年代那次见面触怒了斯大林:「老头说,原来那个修女偷偷又跟外国特务见面了!」苏共故意在她家门口装了一些仪器监视她恐吓她。
党的领导层一向说她是「娼妓兼修女」,一次又一次销毁了她的作品。从她的第一任丈夫古米廖夫以阴谋反苏罪名被处死之后,她的日子一直没有好过。一九五○年她的儿子发配西伯利亚,她为了救儿子写了好几首颂扬斯大林的诗。她晚年在牛津还告诉伯林说,他们那次见面也许过份刺激了斯大林,东西方一场漫长的冷战从此展开。伯林一脸迷惘:怎么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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