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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夫子说自己“述而不作”。现代的聪明人很不屑一顾地说:光“述”怎么行呢?还得“作”呀!于是,就想出了似乎比孔夫子更高明些的办法:“述而且作”,或者更利索一点儿,“作”!其实,古人尚“述”,大有深意,不可不察。
老子言“致虚极,守静笃”,孟子力主读诗当“以意逆志”,荀子曰“虚一而静”,北宋五子之一的邵雍主“观物”之说,朱子以“虚心涵泳”为读书之法,都包含着读书、为学当虚己以待、认真倾听的意思;孟子还主张“知人论世”、“尚友古人”,近人陈寅恪深得其旨、以“理解之同情”相倡,则是希望我们与古人为友,在倾听、交流和对话中,从情感到理智,走进古人和他人的世界。我想,这些都应该是“述”中应有之义吧!此外,如《礼记》所谓“述先人之志”之“述”,更多了一份文化承担意识,若非不肖子孙,大概都不会否定这种“述”的必要性。把古人之“述”解作照本宣科,恐是我等“现代”人的浅薄,与古人没有多少关系。果如此,则“作”固属不易,而“述”又岂可易言之!
当然,古人尚“述”,可能存在一个勿庸置疑的前提,那就以古圣及其经典蕴含有无穷的深意、无限之奥妙。遂以“代圣贤立言”的形式,在不断开发其无穷意蕴之中,寓作于述。
近世以降,世风丕变,尚新、尚异、尚自我,疑古、疑人、亦疑我。张口批判,闭口创新,仿佛若非“我”字当头,便与“作”者无缘。我们的博士论文自评与评审“量表”,都有一个“创新”栏目,须列出“创新点儿一”、“创新点儿二”……夸张到初来乍到、不知学术为何物者,亦竞言创新的地步。
古时作文“诗云”、“子曰”之类固让人不快,但还有点儿谦逊的意思在。今人“我”字当头、自以为是的创新,则连自知之明、知耻之心亦付阙如,就不能不叫人反胃了。
为了“创新”,我们用所谓“批判”、“怀疑”精神,拼命地找古人的毛病,找他人的茬儿……于是,学问未必长高,心胸却日趋狭隘,最后只剩下个空荡荡的“我”。时间久了,当我们“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时候,就又跟自己、跟“我”过不去了--自我从此分裂。
如果想摆脱这种精神分裂症,我们最好先把“批判”的姿态搁置一边,从学会“欣赏”开始。欣赏前人、欣赏他人,也欣赏自我。在思维方式上,先学会“正向思维”,再开发“逆向思维”。如孩童学步,要从向前走、走正道开始。一上来就倒着走,弄不好就跌坏了大脑--要不,人的前额为什么比后脑勺更结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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