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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便会以更为强烈的方式产生。作者无意间抛掷的石块,如果落在沙漠上,也许会无声地陷入沙中,很快失去踪影。但如果它落在水中,就会发出砰然声响,飞溅起冰凉水花。水面久久不会平息,而是把洒在上面的光,揉得粉碎。 人的心,人的思想,不是沙漠,而是浩淼无际的水。 1962年,江青提出要批判《海瑞罢官》; 1964年,康生指出:《海瑞罢官》是为1959年庐山会议上被罢官的彭德怀翻案。 1965年11月10日,姚文元的长文《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在《文汇报》上发表,认为该剧是一株“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毒草”;一场声势浩大的大批判运动就此展开。 以后的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对于中国,这是一次大动乱的前奏;对于吴晗个人,他从此落入了十八层地狱…… 1966年6月,红卫兵闯入他的家中抄家。 一位当事人后来回忆道: 我挤到吴晗旁边,看他慈眉善目,并不象坏蛋似的驴脸三角眼,不由得同情心油然而起,但马上又想到他反对毛主席,于是又故作严肃地问他:“你为什么反对毛主席?”他急忙摇摇低垂的头,连连说“我没有反对毛主席。”学生们的唾沫从他光秃前额上滑下来,我觉得他很可怜。 1969年10月11日,吴晗含冤死于狱中。他的妻子半年前已被迫害致死,女儿在七年之后也因受害自杀身亡…… 一出戏,使他家破人亡。
正义与良知受难之日,也是邪恶与愚昧横行之时。 ──而戏剧,倍受其害。 江青,就是中国戏剧的一颗灾难之星。 说江青对戏剧一窍不通显然不符合历史的真实。相反,正是由于她对戏剧的半通不通,又加上她特殊的身份和地位,再加上她的“无产阶级革命激情”,这才使她成了“文艺革命的伟大旗手”,成了中国艺术的真正克星。 1965年1月10日,她在看完一个外国芭蕾舞团演出的《天鹅湖》后,情绪有些激动地说道: “看起来我们还得走自己的路,他们已经没落了……” 半个月之后,她对交响乐《沙家浜》剧组的人也说道: “资本主义的音乐,我也听过一些。所谓经典作品也就是那么几个,以后也就没有再搞出什么东西来,它已经没有什么发展了,它已经没落了。资本主义的音乐是要死亡的,你们不要跟着洋人去死。” 她的“豪情壮志”来源于她在政治上的野心,这一点,她并不掩饰,只是稍稍披了件“马克思主义的外衣”: “一切艺术不为资产阶级服务,就为无产阶级服务。原封不动地拿来为无产阶级服务是不行的,要改造,要做革命的人,要做披荆斩棘的人,我们要走自己的路,我们的艺术要在世界上起作用。” 为此,她开始亲手培植“文艺样板”,首先便是“样板戏”。 当然,江青并不是白手起家的“行家里手”。1964年文化部举办的“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就涌现了现代京剧大型剧目25个,小戏10个。《红灯记》、《芦荡火种》、《奇袭白虎团》等就是其中姣姣者,这些,江青都毫无顾忌地将它们收为囊中之物。 样板戏都按照“三突出”(即“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的原则加以改造。要集中了人力、物力和财力进行合力攻关。 “样板戏”的制作客观上对传统的京剧范型进行了某些方面(如打破行当制、采用西洋乐器等等)的强行突破。 在高压政治之下,学习和移植“革命样板戏”成为了中国文艺的唯一内容;学唱“革命样板戏”成为全国人民政治和文化生活的头等大事。在短短的几年之内,“样板戏”在广大的城市和乡村,得到了“普及”。 那年月,戏剧是天之骄子,而同时,它也囚进了黑暗牢狱!
“文化大革命”中的中国,是野蛮人喧嚣折腾的红色海洋,是文化人水深火热的人间地狱── 1966年8月24日,给中国戏剧史留下了《北京人》、《茶馆》、《龙须沟》等巨制宏篇的老舍,带着被斗被殴的累累伤痕、难以忍受的人格侮辱和强加于他的“反动作家”、“现行反革命”等等政治罪名,自沉于北京新街口外的太平湖。 1966年12月16日,囚禁在中和戏院的京剧表演艺术家马连良,戴着“牛鬼蛇神”、“黑帮”、“反动学术权威”等“政治帽子”,在一个布景搭成的小棚中凄然死去。 1968年冬,被打成“叛徒、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的田汉,死于北京,他去世时的名字为“李伍”,而他的尸骨至今下落不明。在后来的追悼会上,人们在他的骨灰盒中,只能放置他的《义勇军进行曲》和话剧杰作《关汉卿》。 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受迫害致死的著名戏剧艺术家至少还有如下一些人(令人愤慨的是,在工具书《中国大百科全书》中,他们的死因都被掩盖): 戏剧、电影艺术家应云卫,1967年1月16日逝世。 黄梅戏表演艺术家严凤英,1968年4月8日逝世。 戏剧、电影艺术家蔡楚生,1968年7月15日逝世。 京剧表演艺术家荀慧生,1968年12月26日逝世。 戏剧、电影艺术家舒绣文,1969年3月17日逝世。 电影艺术家郑君里,1969年4月23日逝世。 京剧表演艺术家盖叫天,1971年1月15日逝世。 艺术理论家邵荃麟,1971年6月10日逝世。 文艺理论家王任叔,1972年7月30日逝世。 导演艺术家焦菊隐,1975年2月28日逝世。 京剧表演艺术家周信芳,1975年3月8日逝世。 而在文化大革命中、死于非命的一些地方戏剧种的知名戏剧艺术家,更是不计其数! 中国的戏剧文化传统,出现了一个历时十余年的文化断层。
六 探索未来
公元1976年,是中国的龙年;据民俗称,龙年,有大灾大难,流年不利。 1月8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总理周恩来逝世; 4月5日,爆发“天安门事件”; 4月7日,国务院副总理邓小平被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 7月6日,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委员长朱德逝世; 7月28日,唐山爆发大地震,242769人死亡,164851人受伤; 9月9日,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毛泽东逝世; 10月6日,处于权力高位的文革风云人物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王洪文被逮捕,文化大革命结束…… 这一年,自然的、社会的强烈地震接踵而至,摇撼着中国大地。大悲、大喜,象一阵阵飓风在中国人心里激起巨大狂澜。 终于,平衡被打破,中国社会象重灾之后的唐山,经历了惨烈的浩劫之后,步入了一个新时代。
戏剧十余年的冰封,也渐渐开始解冻。 首先,是传统戏曲的恢复上演。这很让人欢欣鼓舞,然,经历了太多政治风浪的人们开始还是小心异异,他们最先搬上舞台的只是一些这样的剧目: ──毛泽东主席曾经肯定过的《逼上梁山》,当然,它不止是京剧恢复上演,其他剧种也照样移植演出; ──介乎于现代戏与古装戏之间的、《小刀会》之类的剧目。《小刀会》本来是一个舞剧,有人改编成戏曲,各地剧种都争先恐后加以移植。 1978年,传统戏的恢复上演形成高潮。在计划经济中排惯了队的人们,开始在剧院的票房前排起了长龙,抢购戏票。戏票,成了人们最好的馈赠或方便行事的礼品券。老戏迷坐进剧场,象久别的亲人劫后重逢,一连数场不下阵;剧场外的观众,一拨拨等候剧场内的观众散场;票房内收入的小面值人民币,堆得成小山;剧团的演员,也象工厂的工人,上下倒班连轴转…… 不止一处发生了这样的故事: 有一位老观众,年纪很大,身体也不好,他非要儿子扶他去看看他热爱的传统剧目,他说,临死前就只这一个愿望。结果戏没看完,就在剧场里去世了。 十年精神饥渴之后的一顿饱餐,虽死犹乐!
话剧的景象同样壮观。 “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沉寂了多年的中国话剧舞台,在上海,于1978年10月,终于响起了一声惊雷:由两位业余作者(宗福先和贺国甫),一个业余剧团(上海工人文化宫话剧学习班),创作和演出了一部“三一律”般的剧目(四幕六个人物一场景):《于无声处》。 《于无声处》继承了中国话剧在长期的战争环境下培育起来的战斗传统,又在当今社会发扬光大。 评论家赵寻这样写道,这出戏: 把牵动广大人民心弦的天安门广场的伟大革命群众运动最先搬上了舞台,把“四人帮”颠倒了的历史再颠倒过来,把人民积压在心底的满腔义愤,把群众对英雄们的热爱,对“四人帮”的仇恨,通过舞台尽情地倾吐出来,伸张了革命正义,表达了人民内心的感情和愿望,说出了群众早就想说而没有说出的话,自然引起了广大观众强烈的共鸣。 《于无声处》从上海演到北京,剧组的作者、导演和演员成了新时期最早的英雄加明星。观众们围着他们合影、追着他们签名,他们周围出现了新时期最早的“追星一族”。 《于无声处》也成了流行剧目。全国绝大多数话剧团体都上演了这个剧目;许多戏曲团体也以方言话剧的形式加以移植,他们省去了锣鼓经、没有了唱腔和伴奏,以最快的速度将剧目搬上了舞台。 《于无声处》最为强烈地表现出戏剧的本质特征:一方面,它成功地宣泄了人们深潜已久的群体意识;另一方面,它又满足了广大人民群众的情感饥渴。 ──识时务者为俊杰,得人心者得天下。 戏剧亦是如此。
话剧的开拓使人无比兴奋。一个个久锢的禁区被一一地突破: 讽刺喜剧率先冲进剧场、悲剧又接踵而至、革命领袖人物登上舞台、非英雄化的人物成为主角、爱情又来到了这久违的圣地…… 然而,戏曲界却传来令人惊讶的消息:1982年下半年,舞台剧出现了衰微的征兆。 在城市中,一些好奇的年轻人曾经走到过舞台前,但一次二次之后,他们发现戏曲中并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珍爱;那里,也并不是他们情感和意识宣泄之处。他们知道那些东西可能十分宝贵,但他们敬而远之。因为,眼前的世界已变得无比精彩,而且也允许有更多的属于他们自己的选择。 在南方一些开放地区,许多城镇的剧场也失去了往日的热情,地县级剧团的日子也开始有些艰难;好在乡下还有演出市场,剧团分成几个演出队,去乡下抓收入。农民十分欢迎,但演员们已显得有些疲惫和消极。 演员们已经不象他们的前辈,能知晓并演出上百出戏。这虽然是由于文革让传统中断;但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戏改”之后,剧团进了城,剧场有了字幕、剧本成了“铁本”,“幕表制”演出传统的改变致使演员根本无法掌握更多的剧目。于是,戏曲的魅力在老乡们那里也大打折扣。 到后来,许多的技艺也开始后继乏人,演员队伍、编剧队伍也有些青黄不接…… 接着,话剧也有些萧条的景象…… 当然,这还只是表象;问题的严重性在于社会文化的巨大变化: 不少人说,今天,我们没进剧场,可戏并没有少看。 还有人形象地说:过去看草台戏我们是站着看,后来进剧场是坐着看,如今我们在家中躺着看。 ──随着文明的演进,戏剧的传播方式也相应地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我们说:戏剧本身并没有危机。戏剧的“危机”只是旧的戏剧范型的危机,只是旧的传播方式的危机,只是依附于戏剧旧范型和传统传播方式上的人的危机!
有危机就有变革。 而变革的前奏,是理论的争鸣和艺术的探索。 争鸣在戏剧理论的各个方面展开。其中,最为热烈、影响最为广泛的,就是围绕上海戏剧学院院长陈恭敏教授的《当代戏剧观的新变化》一文所发生的争论。 陈恭敏的文章虽然缺乏一点理论所必须的严谨,但他的问题的提出和理论的概括,基本上还是来自戏剧探索客观现实。 反驳的文章也不少,一方面是一种纯理论上的争鸣,另一方面也有可能从根本上否定那种戏剧探索。 双方七嘴八舌,各执一辞,争论未见深入、也未分高下。一年多之后,余秋雨教授作文评述这场论争: 我总觉得我们很长时期来所习惯的艺术问题讨论,太少建设性和探索性,太多驳难性和争辩性。一个本应该有着多种可行性的艺术问题,三下两下变成了非此即彼的‘决斗’。说的是赏心悦目的艺术现象,言辞却峻厉决绝,颇不中听。”他给双方“各打五十大板”之后又说道,“各种观念,如果是有生命力的,都应该在实践中渐渐凝聚为一个个从理论到创作都很坚实的戏剧文化实体。这是一项极为艰苦的事业,需要少说多干。别家子的事情,精力有余时参谋参谋也无妨,但不必管得太多。我们的观众,殷切期待着各家不同的戏剧流派纷纷涌现的繁荣景象。 最后,他写道:“《西游记》里有一句名言:赶路要紧!”
在理论家们捉对厮杀的同时,戏剧实践家们并没有停止“赶路”。 话剧《屋外有热流》、《绝对信号》、《十五桩离婚案的调查剖析》、《街上流行红裙子》、《野人》、《魔方》、《一个死者对生者的访问》、《狗儿爷涅 》……,探索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 戏曲《潘金莲》(川剧)、《山鬼》(湘剧)、《弹吉它的姑娘》(汉剧)、《红楼梦》(黄梅戏)、《曹操与杨修》(京剧)、《金龙与蜉蝣》(淮剧)、《啦嗬咿呵嗨》(彩调剧)……,每一次演出都曾引起过轰动。 还有歌剧、音乐剧、小剧场戏剧、课本剧的探索…… 还有广大基层剧团长年累月的送戏下乡…… 还有民间职业剧团象映山红一样开遍了乡镇村落…… 强而有力的戏剧评奖,成为了二十世纪之末戏剧文化又一道亮丽的风景。文华奖、“五个一工程”评选、曹禺戏剧文学奖、中国戏剧梅花奖,激励了创作、褒奖了精品,更重要的在于:在戏剧危机的冲击之下,它筑起了一道维护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坚强堤坝。
当然,世纪末的戏剧也不仅仅是“严防死守”,它有探索,更有开拓。 这也许是一条并不起眼的新闻: 在中国改革开放的先锋城市深圳,开拓者们也在向新世纪的戏剧挑战。 在深圳深南中路,在一幢醒目的26层大厦之内,有一座以新世纪命名的新剧场:“二十一世纪演艺中心”! 这座占地900平方米、使用面积为1680平方米建筑的主人们,已为它指出了运作的方向: 它必须开创一种介乎于大剧院的高雅庄重与夜总会的轻松活泼之间的、全新模式的文化产业。它要成为来深圳的旅游者一道不可缺或的观光风景,成为文化与商务界杰出人士的社交场所,成为舞台戏剧昂首进入新世纪的开路先锋! 他们选择了适应未来的一种舞台戏剧范型:音乐剧。 1997年12月,它的主人──深圳中航物业总公司与北京舞蹈学院签订了创作、制作、上演大型古典音乐剧《新白蛇传》的协议。半年之后,音乐剧《新白蛇传》上演。 我们不知道它的近况。但是,我们认为:不管成功与否,它还是找到了一条全新的思路:它不是被动地向农村撤退,也不是在城市里苦苦地维持,而是把旅游与戏剧、商业与艺术、传统与当代、剧人与观众紧紧地相连接,努力创造出一种适应时代的都市戏剧文化。 我们也期望它能形成一定规模,象西方戏剧之都会百老汇一样,逐渐把深圳(或上海、或北京)建设成为东方戏剧的都会。 在那里,我们要让传统的、当代的舞台戏剧都能进入,或保存在戏剧博览会中,让将要消失的不再消失,让二十世纪的戏剧成为一种永恒!
回顾百年戏剧,我们注意到,这百年的中国戏剧史,也就是一条中国人情感的历史长河。我们哭泣它也哭泣,我们咆哮它也咆哮,我们欢乐它也欢乐! 我们无法想象,假如没有它,我们将会是怎样的生活;──也许我们根本无法活着。 是的,戏剧就是我们的身影,就是人类生命活动的一种形式。古今中洋,概莫能外。 因此,它永远也不会消亡,除非人类自己消亡。 当然,这并不是说,人类所有的戏剧种类(剧种的概念)、所有的戏剧范型(样式的概念)、所有的戏剧媒体(舞台的、银幕的、荧屏的)无须关照、不要打点,照样能够长命百岁。 不是这样。如果您深爱哪个剧种、哪种范型、哪类媒体,那你就得为它劳累、为它付出,这样才能让它与你同行,与世长存。 二十世纪就这么过去了;我们活着的人,也许全都要“跨世纪”。 这真好!这多好! ──我们既看到前一世纪戏剧的沧桑,又能领略到新世纪戏剧的风韵。这样,我们就能从心底里感受到:今天比昨天好,明天将会比今天更好! 于是,我们说:谢谢生活!谢谢戏剧! 上一页 [1] [2] [3]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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